如何踏上生命的旅途,溫暖接住每顆受傷的心?|懷文
麥坡麥坡 EP.5 訪資深助人工作者懷文:從癌症專科醫院的安寧居家護理,到技職體系的護理老師,再到生命線接線義工,聊二三十年助人路上真正撐住她的是什麼。
這集邀請到懷文,我在薩提爾師資培訓班認識的夥伴。她做了二三十年的助人工作,而且是三段完全不同的形式:癌症專科醫院的護理師、技職體系的護理老師,現在是生命線的接線義工。
我最好奇的是:助人是一件很耗的事,是什麼讓一個人願意做這麼久。
這集談到自殺與臨終照顧。如果你正在難受的位置,安心專線 1925、生命線 1995 都是 24 小時的。
時間軸
| 時間 | 內容 |
|---|---|
| 01:38 | 第一份工作:全台第一家癌症專科醫院,病房三班 |
| 04:01 | 其中兩年做的是安寧居家護理 |
| 06:00 | 阿財的故事:那天他睡得特別沉 |
| 10:33 | 「我到底應不應該救他」 |
| 11:17 | 隔天他轉過頭說:你為什麼要救我 |
| 11:47 | 被救回來之後那半年,他開始跟母親說謝謝 |
| 13:55 | 我聽到那句話時心裡冒出來的聲音 |
| 17:26 | 第二段:去念碩士,當護理老師 |
| 19:00 | 一整班「非本科」的孩子,抽菸、打架、翹課 |
| 21:22 | 大雄為什麼每堂課都在睡覺 |
| 23:50 | 「哪一天我跟你一起回家,看看阿嬤好不好」 |
| 27:19 | 技職體系出身的我,聽到這段的感覺 |
| 30:17 | 她反問我:不穩定的收入,你怎麼撐住 |
| 36:21 | 第三段:受訓成為生命線接線義工 |
| 37:12 | 一整年的訓練,兩百人開訓、留下不到一半 |
| 41:47 | 疫情期間那條不能斷的線 |
| 45:50 | 為什麼開始學薩提爾:這是自助的工具 |
| 48:29 | 四五十歲才敢回頭處理原生家庭 |
| 51:08 | 「我自己是一座很堅硬的冰山」 |
| 53:09 | 完整不是加上去的,是把本來就有的拼回來 |
重點整理
第一段:癌症病房與安寧居家
懷文說她的第一份助人工作不是自己選的,是大學聯考分發到護理系,畢業就順理成章走進臨床。第一份工作在全台第一家癌症專科醫院,那個年代大家對癌症的認知就是絕症,被診斷等於開始倒數,所以病房裡每天面對的都是生老病死最後面那一段。
但她在照顧病人的過程裡發現,自己從小就是個很會照顧人的孩子,而這個特質在這裡顯出了價值。
五年臨床裡影響她最深的是其中兩年的安寧居家護理。那時候安寧照顧在台灣還是很新的概念,很多末期病人想回家卻回不了家,因為症狀需要醫療處理。他們的做法是:如果以病人為中心,那就把醫療帶到他家去。
阿財:你為什麼要救我
這是整集最重的一段,我先說結論:這段我聽的時候眼眶是濕的。
阿財那時候三十歲左右,骨肉癌長在尾椎,腰椎以下神經全部受損,排便排尿都要靠人工,但意識非常清楚。清楚就代表他很痛苦——他覺得自己活著是拖累。母親不放棄任何一線希望,為了他的治療把房子賣了。
因為癌痛難忍,他長期用高劑量的嗎啡止痛,劑量高到懷文形容「可以麻醉一頭大象」,而因為他是很配合的病人,所以藥可以帶回家。
某次例行訪視,他睡得特別沉。懷文本來要離開了,發現他呼吸變得非常慢,職業敏感度讓她多問了一句「今天什麼時候睡的」。叫不太醒,扶起來就吐了。她直覺翻了旁邊的垃圾桶,發現他把一個月的藥量全部吃了。
那樣的劑量會造成立即性的呼吸抑制。救護車、林口長庚、再轉回原本的醫院,一路上她不斷想辦法讓他保持清醒。回到醫院給了解毒劑,人救回來了。
回到家,她已經一身疲憊——那時候她還懷著孕。她說她心裡一直在想:我到底應不應該救他。「如果我是他,我可能也會覺得我不想活著拖累家人。」但基於她的專業,她必須救。
隔天她走進病房,阿財看了她一眼,把頭轉開,悠悠地說:你為什麼要救我。
她當下答不出來。
阿財後來多活了半年,還是因為疾病過世。但這半年裡有一件事變了:在那之前他非常叛逆,對母親大小聲,不管母親為他做什麼都一樣。自殺未遂被救回來之後,他對母親的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開始會說謝謝。
半年後在病房送他離開的時候,懷文說她明白了:當初救回來的,是一個這麼珍貴的兒子。
我聽到「你為什麼要救我」那句話時,心裡冒出來的聲音是:過去的我好像都沒有價值、我不值得被愛、我不值得你們這樣照顧我。而當一個人已經什麼都想放下的時候被拉了一把,那一把的力量真的很大,大到他有機會回頭重新看自己跟母親的關係。
懷文說得很清楚:看起來她是提供協助的那個人,但生命的體悟是病人跟家屬交給她的。不管是達官顯要還是販夫走卒,最後都是同一個結果,那你一輩子的追求,到生命結尾的時候到底什麼才有價值?
第二段:那班「非本科」的孩子
臨床工作有體力上的限制,五六年後她想把這套態度傳下去,於是去念了碩士,拿到當護理老師的入場券。
結果她碰到的不是想像中那群優秀的準護理人員。她帶的是技職體系的「非本科」班:高職念的是汽修、美容,班上男生多於女生,抽菸、打架、翹課,她這個導師常常要跑教官室把學生領回來。
她說這群孩子在升學環境裡是弱勢的一群,從小因為成績不好被認為沒有希望,久了他們也這樣看待自己,甚至自暴自棄。他們其實渴望被看見,可是行為一出現就被冠上「不夠好」,所以只好用搞怪和闖禍來呈現。
她講了大雄的故事(我照她的稱呼寫)。這孩子幾乎每堂課都趴著睡,英文老師找上導師室說要把他當掉。問他為什麼睡覺,他一副厭世的樣子,說跟你講也沒用。
她從同學那邊旁敲側擊才知道:他晚上整夜在打工。再往下問,才知道他是隔代教養的孩子——媽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開,爸爸做工地勞力養全家,在他國小時因公安意外過世,阿公只能去當大樓警衛,阿嬤生病在家。他去打工是不想造成阿公阿嬤的負擔,而他不說,是不想被同情、不想被看輕。
懷文的做法是跟他說:哪一天我跟你一起回家,看看阿嬤好不好。
大雄很緊張,說老師你千萬不能告訴阿嬤我在打工、在學校睡覺、老師要當掉我,阿嬤會很傷心。她答應了。回家那天她帶著營養品,用當年做護理師的方式跟阿嬤講怎麼照顧身體,然後告訴阿嬤:這個孩子在學校很優秀,自己的事情都很負責。
阿嬤聽了覺得辛苦沒有白費。
這孩子後來順利畢業,在鄉下的醫院當了護理師,現在成家有小孩,還跟她保持聯絡。
她說:我不敢說對他的人生有多大的轉變,但我相信那一股接住他的力量,是讓他很勇敢繼續往前走的重要力量。因為相信他。
我自己就是技職體系出身的,很清楚那種被框住的感覺:覺得自己永遠不如別人,又希望被看見。學校裡如果老師只教知識、只教技能,真的很難進到學生心裡。我算幸運,遇過幾位願意花時間理解學生的老師,他們會先去看行為背後的原因,而不是直接貼上「壞學生」「不成材」的標籤。
所以我現在看孩子,不是看他為什麼考不好,而是看他即便考不好,還願意來學校考試。
第三段:生命線的一年訓練
現在她的助人工作是生命線的接線義工。
因為生命線是自殺防治的危機處理單位,靠的只有一條電話線,常常要在很短的時間內處理很危急的狀況,所以訓練非常扎實:報名之後整整一年,分階段上課、考試、小團體討論,過了才能進下一階,最後才是資深義工陪同接線的實習。
她說訓練的起點不是技巧,是自我探索——你要先搞清楚自己內在那些混亂的情緒,才有辦法辨識別人的。中間他們甚至要去接受被協助的「受輔經驗」:先當一次求助者,你才會知道電話那頭的人打這通電話需要多大的勇氣。
那一屆開訓將近兩百人,完訓成為正式義工的不到一半。成為義工之後還有考核,她這三年多每年大概維持兩百小時的接線時數,換算下來幾乎每週都有一個四小時的班,而且全是義務的。
疫情那段時間她印象最深。很多機構的面談服務都停了,而生命線得維持二十四小時不斷線,五十多年沒斷過。因為所有資料都必須保密、系統都在會所,義工沒辦法在家值班,等於是冒著風險到現場。那陣子人心浮動,連平常沒有情緒困擾的人都焦慮,話量暴增,而還開著的線只剩幾條。
她說:那個時候的那一條線,彌足珍貴。
為什麼學薩提爾
懷文說她會走進薩提爾,一開始不是為了助人,是為了自助。
她說自己活到四五十歲,心裡一直有些過不去的情緒、卡住的東西,她知道那來自原生家庭的影響,但始終沒有好好處理,因為沒有工具、沒有老師、也沒有時機。薩提爾的家庭圖、生命年表這些工具讓她知道,回到那些她害怕面對的議題是有方法的,可以循序漸進。
她也強調體驗:看書、聽課、看案例,都不如真的到工作坊現場,在帶領下回溯自己是怎麼長成的,看見應對姿態背後的觀點、期待,再往下是渴望——我想要被愛、被理解、被肯定、有價值,甚至是想要有選擇的自由。
她的原話我很喜歡:「我自己是一座很堅硬的冰山。」靠著學習慢慢把那座凍結的冰山打通,連結到最底層真實的自己,對她來說像是重新誕生。以前那些讓她受傷的創傷,現在她看成是資源,因為那些長成了現在的她,而她非常喜歡現在的自己。
完整是把本來就有的拼回來
聊到「完整」的時候我補了一個畫面:完整不是去拿一些原本不屬於你的東西裝上來,而是那些東西本來就在你身上、在你周圍,只是一路走來沒有機會看見它。
看見自己的好、看見自己的特質,它一直都在,只是因為你看見了,它才開始算數。
如果這集有講到你
關於來賓 懷文
資深助人工作者。護理系畢業,做過癌症專科醫院的臨床與安寧居家護理、專科與大學的護理老師,目前是生命線接線義工。與 Maple 在薩提爾師資培訓班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