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因理論與歸因偏誤一覽表

歸因是什麼

跟別人互動的時候，我們能看到的其實只有兩樣東西：對方做了什麼，以及結果是什麼。至於他為什麼這麼做，永遠看不到。

歸因（attribution）就是觀察者推論他人行為原因的過程，回答「為什麼那個人要這麼做」。要回答它，人得從外顯的行為反推內在的意圖、能力、特質、動機，以及外在的情境壓力。

這件事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推論的結果會決定接下來怎麼應對。同事主動幫忙解圍，判斷成「她本來就熱心」跟判斷成「她想在主管面前留好印象」，後續的互動會完全不同。

歸因理論研究的不是「真正的原因是什麼」，而是「人用什麼方式去解釋別人的行為」。這兩件事差很多，後半段的歸因偏誤講的就是這個落差。

性格歸因與情境歸因的差別

Heider 是這條研究線的推手。他注意到人在日常生活裡很愛用常識解釋別人的行為，像個素人科學家一樣，用貌似科學的方法找原因。

觀察者最關鍵的那個決定，是要把行為歸到個人內在的狀態（性格歸因），還是外在的環境因素（情境歸因）。

聽說鄰居失業了。說他懶惰、能力不好，是性格歸因；說經濟不景氣、公司有歧視，是情境歸因。同一件事，兩種解釋，後面跟著完全不同的態度。

選哪一邊不是隨機的，有幾個因素會推它。

情境壓力的強度是第一個。這條邏輯的正式名稱是減法規則：要歸因到性格之前，先扣掉情境的影響力。看到法官判處死刑而推論他冷酷無情，就漏掉了法律與角色的要求；扣掉那些，能算在他個性上的所剩無幾。

減法規則也會反過來作用。如果情境壓力是往反方向推的，行為人仍然一意孤行，性格歸因反而被強化。法官頂著外界反對、陪審團建議減刑，仍然不改判決，那就真的顯得冷硬。

有沒有留意到結構限制是第二個。社會科學的訓練會教人不要只看個人、還要看社會結構，所以社會科學系的學生比商管或機械系的學生更常做情境歸因。而且這是入學後隨年數加深的效果，不是一開始就選了這些科系的人本來就這樣想。

文化是第三個。 個人主義文化強調個體與個人成就，偏性格歸因；集體主義文化看重家庭與族群、留意環境脈絡，偏情境歸因。比較美國與沙烏地阿拉伯大學生的研究就看到了這個差異。

Kelley 的共變模型：共識性、一致性、特殊性

前面講的是單一情境下的歸因。但多數時候，我們有很多管道可以觀察一個人：知道他在不同場合的樣子，也聽得到別人對他的說法。

Kelley 延伸 Heider 的想法，主張有多重觀察管道的時候，人分析訊息的方式其實跟科學家一樣，靠的是共變原則：某個因素在場的時候行為就發生，不在場就不發生，那它大概就是原因。

判斷的依據是三項資訊。這三項可以用「換掉什麼」來記。

共識性（consensus）換掉的是人。 其他人是不是也這樣做？全部同事都在斥責查克，共識性高；只有主管會，共識性低。

一致性（consistency）換掉的是時間。 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不同場合是不是也這樣？主管一直都在罵查克，一致性高；以前從沒有過，一致性低。

特殊性（distinctiveness）換掉的是對象。 這個行為只針對某一個人嗎？主管只罵查克、不罵別人，特殊性高；他罵所有人，特殊性低。

三項的組合決定了歸因落在哪裡。共識性低、特殊性低、一致性高，歸因於行為人（主管很吹毛求疵）；三項都高，歸因於對象（查克做事漫不經心）；一致性低，歸因於情境（主管誤解了查克的話）。

研究顯示一般人確實大致照這套邏輯在歸因，不過共識性的效果比另外兩項弱。人容易忽略「別人也會這樣」這個訊息，這一點在後面的偏誤裡還會再出現。

歸因偏誤：人實際上怎麼歸因

到這裡為止，歸因理論描述的是一個會細察環境、蒐集資訊、按邏輯推論的觀察者。實際上不是。

人通常不會走完那套步驟，而是掉進幾個系統性的偏誤裡。偏誤的來源有兩類：認知的（訊息取得與處理的方式），以及動機的（自己的需求、利益與目標）。

基本歸因謬誤與聚焦偏誤

基本歸因謬誤（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是高估個人性格的重要性、低估環境因素影響力的傾向。Heider 最早注意到它，Ross 替它命名。

最有名的證據是 Jones 與 Harris 的研究。他們請參與者閱讀一篇立場明確的短文，並操弄兩件事：文章的立場，以及作者有沒有選擇立場的權利。結果是，即使參與者知道作者是被指定立場、沒得選，仍然把文章內容當成作者真實態度的線索。角色義務是很典型的情境壓力，卻常常被觀察者當作不存在。

它會叫「基本」，是因為早期研究反覆驗證，一度被以為普世適用。後來的跨文化研究改變了這個看法：早期樣本集中在重視自我獨立性的歐美文化，而在中國、印度、臺灣這些集體主義文化，人反而偏向情境歸因。名稱留了下來，定位已經改成文化相對。

這條偏誤的後果不小。高估性格、忽略角色附帶的權力優勢，會把有權勢者的成功錯誤地歸功於個人才能，把弱勢者的失敗錯誤地歸咎於個人無能。

聚焦偏誤（focus-of-attention bias）解釋了它為什麼會發生。人傾向高估自己注意焦點的因果影響力。Taylor 與 Fiske 讓六位參與者觀察兩個人的對話，坐的位置不同，結果每個人都覺得自己面向的那位說話者影響力較大。

環境裡最顯著的刺激看起來就最像原因：嗓門最大的、穿著最鮮豔的、動作最大的。而在觀察別人的時候，會動的那個實體就是他本人；剛剛發生了什麼、他是不是正在頭痛，這些情境因素既不顯眼也不會動。

行為人—觀察者差異

同一個行為，換一個人來歸因，答案會系統性地反轉。觀察者傾向歸因於行為人的內在特質，行為人自己卻認定是外在環境所致。

Nisbett 等人的研究讓男同學寫下自己為什麼喜歡女友、為什麼選這個主修，再請他們解釋好朋友的同樣兩件事。解釋自己的時候強調外在（女友漂亮、科系有趣），解釋朋友的時候強調內在性格。

有兩種解釋。一是視線焦點分歧：行為人看向的是環境，觀察者看向的是行為人。二是訊息取得途徑不同：自己知道自己在不同場合的樣子，觀察者只看得到眼前這一次。

值得注意的是，這條差異是基本歸因謬誤的例外。那條偏誤描述的主要是觀察者這一邊。

自利偏誤與信念堅定

前面幾條是認知因素造成的。接下來兩條來自動機：事件牽涉到自己的利益時，歸因會被需求扭曲。

會影響歸因的動機至少有四種：捍衛根深柢固的觀念、提升自尊、增加環境掌控感、讓別人印象深刻。

自利偏誤（self-serving bias）是結果好就居功、結果差就卸責。運動員贏了說「我們贏了」，輸了說「他們贏了」；成績拿 A、B 的學生歸功於努力與能力，拿 C、D 的推給運氣不好和題目太難。

它同時服務兩個目的。把成功歸給自己的本事，維護自尊；避免把失敗歸到自己的能力上，也保住了「我還是有能力、有價值」這個判斷。

信念堅定（belief perseverance）是即使反證擺在眼前，仍堅持原有的印象。它靠一套選擇性歸因運作：符合既有刻板印象的行為，歸因於性格；牴觸的行為，歸因於情境。

例子很清楚。女性主管在危機中崩潰落淚，歸因於她情緒不穩定；同一位主管化解了危機，歸因於男助理有功。兩種結果都不會動搖原本那個印象。

這說明了刻板印象為什麼難被事實推翻：歸因策略本身就在替它做免疫。

對成功與失敗的歸因：Weiner 的兩個向度

解釋成敗的時候，最常被用的四個因素是能力、努力、工作難度、運氣。

Heider 與 Weiner 等人指出，這四個可以用兩個向度來定位。第一個是內控—外控：原因出在行為人身上，還是環境。第二個是穩定—不穩定：這個原因會不會隨時間改變。

交叉起來剛好四格。能力是內在且穩定，努力是內在但不穩定，工作難度是外在且穩定，運氣是外在且不穩定。

觀察者要做的是兩步判斷，而兩步各有各的依據。內外由比較決定：跟其他人比，表現傑出通常歸因於內在因素，表現差勁歸因於外在。穩不穩定由長期表現的一貫性決定：一如既往地贏，歸因於穩定因素；忽高忽低，歸因於不穩定因素。

只講「內外歸因」會漏掉第二個向度，而第二個向度往往更關鍵。同樣是把成功歸給自己，歸給能力（穩定）跟歸給努力（不穩定），對後續的期待完全不同。

「他就是那種人」這幾句話在做什麼

「他就是那種人」通常是性格歸因，而且多半沒扣掉情境。 減法規則要求先扣掉角色要求與外在壓力，再看剩下多少可以算在個性頭上。

「大家都這樣」是共識性訊息，而它最常被忽略。 研究顯示共識性的歸因效果比一致性與特殊性弱，人比較不會把「別人也會這樣」算進去。

「我是有原因的，他是那種人」不是雙標，是行為人—觀察者差異。 兩邊看到的訊息與視線方向本來就不同，但知道這件事之後，至少可以問一句：換成別人在我這個處境，會不會也這樣。

看到反例還是不改觀，多半不是固執，是信念堅定在運作。 符合印象的算性格、不符合的算情境，這套分配方式一旦跑起來，任何證據都動不了原本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