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板印象、偏見與歧視一覽表

刻板印象、偏見、歧視怎麼分

這三個詞在日常對話裡幾乎混用，分界其實很清楚，用認知、態度、行為三層來記就好。

刻板印象是認知層面的：把某些特質加諸在特定團體或社會類別的所有成員身上。它是一套關於「某類人是什麼樣子」的迷你理論。

偏見是態度層面的：對某個團體整體的好惡。我族優越感就屬於這一層。

歧視是行為層面的：公然以不公平、貶損的態度和行為對待特定外團體的成員。

三者常常一起出現，但可以分開。有刻板印象不一定會歧視；反過來，歧視也可能發生在自認沒有偏見的人身上，這一點在後面的履歷研究裡看得很清楚。

刻板印象是一種基模

要理解刻板印象為什麼這麼難擺脫，得先接受一件不太舒服的事：它是一般人都在用的認知機制，不是壞人專屬。

人知覺任何物體或事件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把它分類，拿輸入的訊息去對記憶裡類似的東西。對人也一樣。我們可以在一百毫秒之內，根據種族、性別、年齡這些醒目的物理屬性，或者「我們相對於他們」的區分，把人分成不同族群。

刻板印象就是關於人的類別所形成的基模。它讓訊息處理有效率得多——如果沒有它，人會被排山倒海的訊息淹沒，形成印象會慢得無法運作。

代價是偏差。為了追求效率而運用刻板印象，換來的是知覺、記憶與推論上的系統性錯誤。接下來四節講的就是這些錯誤各自長什麼樣子。

刻板印象會自動跑起來

刻板印象傳達的那些連結，經過反覆接觸會變得自動化，就像開車練熟之後不需要意識注意一樣。

心理學家用促發技術證實了這一點。在一項實驗裡，大學生花二到九分鐘想像典型的教授，包括這個人的行為、生活風格和外貌，接著做常識測驗。想得愈久，表現愈好。第二項實驗促發的是「足球惡霸」的刻板印象（包含「愚蠢」這個屬性），結果相反：想得愈久，常識測驗表現愈差。

關鍵是參與者完全沒有覺察到這個影響。它發生在意識層次之外。

更短的接觸也有效。閾下呈現的臉孔（時間短到看不見）一樣能活化評價；腦部顯影研究顯示，最初接觸臉孔時杏仁核就會活化，而杏仁核正是在潛意識層次監控情緒性刺激的區域。

促發刻板印象的主要來源之一是視覺媒介：電視、電影、廣告看板、電玩。媒體上出現的人很少代表真實世界裡的人。

這裡有一個重要的區別：自動活化不等於認同。一個人可以在價值觀上完全反對某個刻板印象，它仍然自動跑起來。這也代表自我糾正得靠有意識的思考，光是「我沒有偏見」這個信念沒有作用。

初始效應與中心特質：印象怎麼被定調

刻板印象活化之後，會開始影響訊息怎麼被處理。

初始效應（primacy effect） 是最初接收的訊息對整體印象影響最大。有一段經典的材料描述一個叫 Jim 的人：他外出買文具、跟朋友散步、在店裡跟熟人談話，接著是另一批性質完全不同的描述。78% 的參與者認為 Jim 友善而外向——因為友善的那一半排在前面。把順序調換，印象就跟著反過來。

以真實人物為對象的研究也一樣。看一位學生解答一連串困難題目並評估他的整體能力，就算他總是答對相同的題數，前面答得好的那位被評得比較聰明。

這是基模處理的結果。人在幾秒鐘之內就初步決定「這個人內向還是聰明」，之後的訊息是被同化進這個框架的。

推論則是往訊息之外走。Asch 在 1946 年的研究給參與者一組形容詞：聰明、能幹、勤勞、冷酷、有決心、務實、謹慎，請他們形成對這個人的印象。把「冷酷」換成「溫暖」，參與者對這個人是否慷慨、幽默的判斷全部改變，儘管關於慷慨的訊息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給。有些特質特別關鍵，換掉它整個印象就變了。

解釋偏差是第三種。同一個行為，符合刻板印象時被歸因於能力或性格，牴觸刻板印象時被歸因於情境。知道某人數學考得很好，如果是男性，多數人認為他聰明；如果是女性，認為她運氣好、剛好讀到考的範圍。

這條特別麻煩，因為它讓刻板印象幾乎不可能被反例推翻——反例會被自動改記成例外。

自我實現預言：刻板印象怎麼讓自己成真

刻板印象有時候看起來像預言，而且真的應驗了。這並不表示它原本是對的。

它活化之後會引發一連串行為歷程，最終讓對方做出符合刻板印象的行為，回頭肯定了最初的印象。這就是自我實現預言。

有一項經典研究做得很漂亮。研究者先注意到求職晤談者對待某些求職者的態度比較不友善，於是假設這使得那些求職者在晤談中表現較差。為了驗證，他們訓練晤談者表現出較友善與較不友善兩種風格，再看應徵者的表現。結果符合假設：被不友善對待的那一組表現確實較差。

換句話說，差別不在應徵者，在對待方式。

刻板印象威脅（stereotype threat） 是另一條路。Steele 指出，當事人一旦意識到自己可能被所屬團體的刻板印象評斷，焦慮就會升高，佔用工作記憶的資源，結果表現低於真實實力。研究顯示，接觸到相關刻板印象的促發之後，被指涉的那一群學生在困難的學業測驗上表現下降。

它跟前面那條的差別在於：自我實現預言需要別人以某種方式對待你，刻板印象威脅不需要——光是知道這種刻板印象存在就夠了。緩解的方向是有意識地把刻板印象跟自己的能力切開。

刻板印象是怎麼來的

三條路徑，各自的機制不同。

直接接觸後過度類化。 認識了一位熱情洋溢的義大利人、一位彬彬有禮的日本人，就把這些特質推論到全體成員身上。

社會角色被誤當成團體特性。 某個群體在特定角色中的占比很高，這個角色的特性就被讀成那個群體的本質。職業運動中不同族群的比例變化常被這樣誤讀。反過來，角色被貼上負面標籤時，處在那個角色的人也連帶被貶抑。

社會知覺的自然結果。 要處理和記住那麼多訊息，按團體類別儲存比記住每個人的特徵省力得多。結果是記得「有位女同學竊竊私語」「有位同學發表了強烈的意見」，卻記不得是誰，這些行為就被掛到團體上。

第三條路徑指出了一個很小但很關鍵的分岔：如果把行為歸因於「這個人的特質」，就不會形成刻板印象；歸因於「這類人的屬性」，就會。這也給出了一條可以介入的路——有意識地把行為歸因到個人身上。

偏見不需要利害衝突：社會認同理論

團體間的敵意，最直覺的解釋是資源競爭。但研究發現不需要。

人有喜歡自己團體（內團體）、厭惡對手或反方團體（外團體）的傾向，這是我族優越感（ethnocentrism）：認為自身所屬的團體是世間萬物的中心，比其他團體優秀高等。對內的評價是高等、強盛、正派，對外是低等、積弱、奸詐。

我族優越感不只讓人瞧不起外團體，也會導致歧視——公然以不公平、貶損的態度和行為對待特定外團體的成員。

最小團體範式（minimal group paradigm）證實了這件事可以完全脫離利害關係。研究者用擲硬幣把參與者隨機分組，臨時湊出來的團體，得出的結果跟牢不可破的既有團體差不多：人們偏袒自己那一組、貶抑另一組，而且反映在評價與資源分配上。

Tajfel 等人的社會認同理論（social identity theory）解釋了為什麼。自我概念由個人認同與社會認同兩部分組成，提升任何一邊都能改善自我概念。社會認同取決於自己屬於哪些團體，而對團體的評價來自跟外團體的比較。想維持正向的自我概念，就產生了「內團體必須優於外團體」的壓力。

也就是說，偏見的深層動力是自尊。抬高內團體等於提升自我概念，這就是為什麼連毫無意義的分組都能引發偏袒。

外團體同質性錯覺是這一組現象的認知版本。內團體成員傾向高估外團體成員彼此相像的程度，看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同時卻能理解並欣賞自己團體內部的多樣性。這個偏差在性別、對手學校的學生、不同年齡層、不同職業之間都看得到，成因被認為是接觸量的不對稱：跟外團體接觸有限，跟內團體接觸頻繁。對「我們」精細區分，對「他們」籠統概括。

刻板印象是什麼時候學會的

發展研究給的答案是：比想像中早。

兩歲半到三歲半的幼兒已經有性別角色的刻板印象知識，而且獲得的時間跟他們學會正確標記男女的時間差不多。有刻板印象知識的幼兒，正是那些能正確判斷別人性別的幼兒，兩者連動。

學齡前到小學初期，內容快速擴充：哪些玩具、活動、成就領域被認為適合男生或女生。小學階段開始對心理向度做明確區辨，先用正向特質標示同性別，負向特質歸給另一性別。到十歲、十一歲時，人格特質的刻板印象已經接近成人的版本，而且跨文化相當一致。

態度的部分則會變。三到七歲的孩子把性別角色標準當成不能違背的通用規則，被問到「男生可以玩娃娃嗎」時回答得非常斬釘截鐵。到了八、九歲，思考變得有彈性，開始能區分道德規範（打破窗戶是真的做錯事）與習俗性的性別標準（男生玩娃娃通常不會，但沒有做錯事）。

不過知道跟接受是兩回事。小學生說男生女生理論上都可以跨性別從事各種活動，不代表他們贊成。而且容忍度並不對稱：對「女生玩足球」相當寬容，對男性的逾越則嚴厲得多，幾乎當成違反道德。這代表男孩承受的遵守壓力更大。

怎麼鬆動：個別化與連續尺模式

刻板印象的活化是自動的，那還有什麼可以做？答案是走向另一條路：個別化。

個別化（individuation）是依每個人的獨特特質來評估他，而不是套用類別。Fiske 等人的連續尺模式（continuum model）把從刻板印象到個別化的歷程分成三步。

最初分類是自動、無意識的，接觸後幾毫秒內就依性別、種族、年齡完成。

再分類發生在訊息不符合最初分類的時候，人會轉向更狹窄、更貼近的次類別。知道未來的室友很用功，就從「典型的二十歲男生」換成別的。

零碎整合是最後一步。隨著了解變多——他吹薩克斯風、參加鐵人三項、在南美洲旅行過——人發現他不完全符合任何一種類別，於是放棄類別，把這些片段整合成一個個人化的印象。

什麼時候會啟動這個費力的過程？關鍵是個人關聯性。對方跟自己有關（未來的室友、要一起共事的人），才有動機深思熟慮地形成印象。

對想在學校或組織裡減少刻板印象的人來說，這給了一個具體的方向：研究顯示不同社會團體的成員進行結構化的合作性接觸可以減少刻板印象、促進個別化，而且效果能從那個特定對象類化到同類別的其他人。

重點是「結構化」與「合作」。單純把人放在同一個空間裡不夠，要有共同的任務。

「我沒有刻板印象」這幾句話在做什麼

「我沒有刻板印象」通常做不到。 分類是自動的，一百毫秒就完成，而且多半不被覺察。能做的不是消除它，是創造那些推動個別化的條件。

「正面的刻板印象」也是刻板印象。 它一樣建立在「這群人都一樣」這個過度類化上，也一樣會用在不該用的地方，例如決定誰適合什麼工作。

「他們都一個樣」多半是接觸量的問題。 外團體同質性錯覺的成因是跟外團體接觸有限、跟內團體接觸頻繁，不必然是惡意。

「我是就事論事」要小心解釋偏差。 符合既有印象的行為算能力，不符合的算運氣，這套分配跑起來的時候，人主觀上確實覺得自己在就事論事。

沒有惡意也可能造成歧視。 那份只有名字不同的履歷研究裡，男女評審都給了男性名字更高的評價與起薪，而且沒有人覺得自己在歧視。要看的是結果，不只是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