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角色發展一覽表

性和性別不是同一個詞

先把兩個詞分開。性（sex）指的是染色體、生理構造與荷爾蒙這一層；性別（gender）指的是身為男性或女性的社會與文化特性。這個區分在學界仍有爭議，沒有定論，但查資料的時候至少要知道兩邊在講不同的事。

性別分化（gender typing）是這個題材的總稱：孩子逐漸知道自己的性別，並學會被自己所處文化視為適合這個性別的動機、價值與行為。它不是一件事，是三條同時進行的線，分別是我是誰（性別認同）、男女應該怎樣（刻板印象）、我實際上做什麼（性別配合行為）。

這三條線的進度並不同步，而這正是這個題材最有意思的地方：孩子的行為早就分開了，他自己卻還不太清楚自己屬於哪一邊。

性別角色標準：情感性角色與工具性角色

性別角色標準（gender-role standard）是社會認為對某個生物性別比較合適的價值、動機或行為。它描述的是期待，不是事實。

傳統上的兩大類是這樣分的。情感性角色（expressive role）通常加在女性身上，期待她仁慈、養育、合作、對別人的需要敏感。工具性角色（instrumental role）通常加在男性身上，期待他有支配力、獨立、果斷、有競爭性。

一份分析 110 個非工業化社會的跨文化研究，看養育、順從、責任感、成就、自立這五項特質各自在多少比例的社會裡對某一性別施加較大的社會化壓力，結果是：養育對女孩施壓的社會占 82%、對男孩 0%；順從 35% 對 3%；責任感 61% 對 11%；成就反過來，男孩 87% 對女孩 3%；自立 85% 對 0%。

這種跨文化的一致性常被拿來當生物論的證據，但它同樣可以由文化傳遞來解釋，歸因的時候要小心。而且工業化社會的分化壓力範圍與方式並不相同，例如不少西方父母對兒子女兒的成就重視程度差不多。

要注意的是，這五項特質在男女身上都受到鼓勵，差別只在強調的重點不同。這不等於說女孩不被期待自立，或男孩可以不用負責。

孩子什麼時候知道自己是男生還是女生

分辨別人的性別開始得很早。四個月大時，嬰兒在知覺統合的測驗裡已經會把男女的聲音跟臉部配對；接近一歲能分辨照片裡的男性女性；兩到三歲之間會正確使用「爸爸」「媽媽」，稍晚會用「男生」「女生」這些標記，兩歲半到三歲時幾乎所有孩子都說得出自己的性別。

但說得出來不等於懂。三到五歲的孩子多半認為換了衣服髮型、或者只要自己願意，性別就會改變。要到五到七歲，他才理解生物性別改不掉。

有研究者後來補充，性別認同不只是知識（我是男生而且永遠都是），還包括一整組判斷：我在同性裡算典型還是不典型、我滿不滿意自己的性別、有多少壓力要求我符合這個性別。這個多向度的版本比原本單一的知不知道細緻很多。

認同、穩定、恆定：柯柏格的三個階段

柯柏格在 1966 年提出的認知發展理論，把上面那段歷程切成三階。

基本性別認同（basic gender identity），大約三歲，孩子第一次把自己標記成男生或女生。性別穩定（gender stability），知道性別不隨時間改變，男孩會長成男人。性別恆定（gender consistency），五到七歲，知道換衣著、換活動都不會改變性別，到這裡性別概念才完整。

二十幾個文化的研究都顯示學齡前兒童依序經過這三階，而且跟液體、質量的保留概念有關聯，走的是同一種認知能力。

柯柏格真正的主張不在階段本身，在因果順序。在他之前，心理分析與社會學習理論的講法都是「因為別人把我當男生對待、我模仿了男性楷模，所以我知道我是男生」。柯柏格把箭頭反過來：先有穩定的性別認同，孩子才有動機去找同性的楷模，主動學怎麼表現得像個男生或女生。他把這叫做自我社會化，孩子是行動者，不是被動的人質。

這個反轉解釋了一件難解的事：為什麼有些刻意不強調性別的父母，還是養出很在意性別規矩的孩子。動力不在父母那邊，在孩子自己的認知。

不過柯柏格把門檻設得太高了。兩歲男孩在取得基本性別認同之前就偏好男性玩具，三歲的孩子早在特別注意同性楷模之前就已經有一堆刻板印象。性別分化在成熟的性別理解之前就開跑了。

性別基模理論：只要粗分得出來就夠了

Martin 與 Halverson 的性別基模理論（gender schema theory）修掉的就是這個時間差。他們同意孩子有強烈的動機讓自己的興趣與行為跟自我意象一致，但主張這件事在兩歲半到三歲取得基本性別認同時就啟動，不必等到性別恆定。

性別基模（gender schema）是關於男女的一整套有組織的信念與期待，它會指導訊息處理：哪些事被注意到、被怎麼解釋、記多久。最早形成的一層是內／外團體基模（in-group/out-group schema），負責粗分類，卡車是男生的、哭是女生可以做的。接著孩子只往自己那一格深耕，長出自我性別基模（own-sex schema），也就是我這邊的事的詳細知識與做法。

實驗裡有個很鮮明的例子：把中性的玩具貼上男生的或女生的標籤，四五歲的孩子就照標籤決定喜不喜歡，還會推論同性的人跟自己一樣喜歡。玩具再有趣，一旦被標成異性的，吸引力立刻掉下來。標籤本身就足以驅動偏好，這是這個理論最有力的證據。

基模的另一個作用在記憶那一端。跟自己基模一致的訊息容易被記住，不一致的訊息會被扭曲或忘掉。所以刻板印象不只是學到的成見，它會自己維持自己。

生物這一端說了什麼

演化論的講法是，男女在演化史上面對的適應問題不同，天擇因此塑造出不同的特質與分工。它處理得了跨文化一致的差異，處理不了只出現在特定文化或特定年代的差異，這是它最常被批評的地方。社會角色假設（social role hypothesis）就是從這裡切進來的：差異來自社會分派的角色與配套的社會化，不是演化傾向。

Money 與 Ehrhardt 1972 年的生物社會理論（biosocial theory）提出一串關鍵事件：受孕時取得的性染色體決定生殖腺，胚胎期的荷爾蒙決定內外生殖器與部分腦部組織，孩子出生後別人依外顯生殖器標記他並據此對待，青春期的荷爾蒙再作用一次。這個理論的精神是序列：生物先行，社會接手，青春期再強化一輪。

Halpern 的心理生物社會觀點（psychobiosocial model）把交互作用講得更細。產前荷爾蒙只給了很小的初始傾向，這個傾向引導孩子去接觸不同的經驗，而經驗回頭塑造還在發育、可塑性很高的腦，於是小差異被放大、固化。基因密碼限制腦的發展但不指定連線方式，精確的結構受經驗影響很大。

這兩套理論有一個共同的缺口：它們說不清楚究竟是哪些社會歷程把孩子推向性別分化。那是社會學習理論要回答的部分。

社會學習理論：直接教導與觀察學習

班杜拉這一系的講法是兩條路。直接教導（direct tuition）是大人對性別合宜的行為給鼓勵與獎賞，對不合宜的行為加以阻撓；觀察學習（observational learning）是孩子看著同性的楷模，把態度與行為學起來。

這跟佛洛伊德的路線差別很大。佛洛伊德把性別認同放在性器期，靠認同同性父母解決衝突而來。這個說法有三個地方過不了實證：多數四到六歲的孩子根本不清楚男女生殖器的差異，很難產生閹割焦慮；孩子更認同溫暖養育的父親，不是可怕的父親；學齡兒童在心理上也並不特別像同性父母。

社會學習理論的優點是機制清楚、看得到，缺點是它把孩子放在接收端。柯柏格與性別基模理論補的正是孩子自己那一份主動。

性別區隔與青春期的性別強化

性別區隔（gender segregation）是孩子偏好跟同性玩、把異性當外團體。兩歲的女生已經比較愛找女生，三歲的男生穩定選男生，四五歲會主動拒絕異性玩伴，六歲半時同性互動的時間是異性的十倍以上，而且很多文化都看得到。有意思的是小小孩自己也認為依性別排擠人不對，卻照樣這麼做。

成因至少有兩條。一條是遊戲風格：男孩的活動較激烈粗暴，混合配對裡女孩傾向離開。另一條是認知：一旦把自己標記為某一類，就偏好自己這一類，並把另一類看成帶著許多負面特質的同質外團體。

到了青春期，事情不是一路變寬鬆。小學升中學那段，孩子對男女該怎樣的想法一度變得有彈性，接著又緊回去，男生女生都變得很難忍受跨性別的表現。這跟性別強化（gender intensification）有關：到青春期時遵守性別角色的壓力變大，兩性差異隨之放大，男孩更強調男子氣概，女孩更強調自己女性的一面。

壓力從哪裡來？父母是一個來源，青春期時母親更投入女兒的活動、父親更投入兒子的活動。但同儕與約會的壓力看起來更關鍵：青少年發現要符合傳統的性別規範才好約會，男孩子氣的女孩得更女性一點，男孩得散發一點男子氣概。高中後期，多數人對自己是男是女變得自在，想法才又鬆開。

這一段還連到另一件事：認知能力上的兩性差異有時在青春期之後才變得明顯。差異出現的時機本身，就是社會壓力在起作用的線索。

四種理論各管一段：整合的看法

教科書最後給的是折衷的整合觀點，各理論不是誰對誰錯，而是各自在不同時期特別有作用。

出生前到出生，生物理論管這一段。胎兒發育出男性或女性的生殖器，孩子一出生，別人就據此標記他、對待他。

嬰幼兒期，社會學習理論管這一段。大人鼓勵性別一致的行為、阻止跨性別的行為，行為差異在孩子理解性別之前就先分開了。

兩歲半到三歲以後，性別基模理論管這一段。孩子有了基本性別認同，開始建立基模，主動搜尋男生女生是什麼樣子、該怎麼想怎麼做。

六七歲以後，柯柏格的認知發展理論管這一段。取得性別恆定之後，孩子不再只靠基模，轉而特別注意同性的楷模。

四段是疊加的，不是接力。從三歲起孩子就是主動的自我社會化者，這也是為什麼社會提供的那套性別課程影響這麼大。人類學家記錄過性別角色與我們相反的文化，說明另一種男女模式是做得出來的。

這張表最容易被讀歪的地方

階段年齡是平均，不是時刻表。性別恆定寫五到七歲，指的是多數孩子落在這個區間，早一點晚一點都在正常範圍。拿它去判斷某一個孩子有沒有問題，是誤用。

知道刻板印象不等於接受刻板印象。八九歲的孩子多半能區分道德規範與習俗規範，說得出男生玩娃娃沒有做壞事。但同一批孩子被問到願不願意跟擦口紅的男生做朋友時，答案會保守得多。說法與接受度是兩件事。

對男性的逾越一直比較嚴厲。從小學到成人，人們對女生玩足球相當容忍，對擦口紅的男生卻嚴厲得多，幾乎當成違反道德。這種不對稱是這個題材裡反覆出現的現象，也意味著性別規範的壓力在男性身上更重。

天生還是教養，這題沒有乾淨的答案。玩具偏好出現在性別認同之前，這是生物論的有利證據；把中性玩具貼上標籤就改變偏好，這是社會論的有利證據。目前比較站得住腳的講法是：微小的初始傾向引導出不同的經驗，經驗回頭改寫大腦，兩邊分不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