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hler 分離個體化階段

分離個體化是什麼

Mahler（Margaret Mahler）原本是小兒科醫師，很重視直接觀察孩子。她研究出生後頭三年孩子和母親之間的互動，最後提出一條跟佛洛伊德很不一樣的發展主軸：人一開始在心理上跟母親渾然融合，之後才一步一步分出來，長成獨立的個體。這段從融合走到分離的歷程，就叫分離個體化（separation-individuation）。

這個理論有個很傳神的說法：「人類嬰兒的心理誕生」。身體在出生那天就離開了母親，心理上的誕生卻要花好幾年，孩子得經過分離與個體化，才長出一個有自我認定感的「心理我」。

Mahler 把這段歷程切成四個階段。第三階段各處寫法不太一樣，分離／個體化、分離—個體化講的是同一件事。下面照月齡往下講，每一段都看兩件事：這時候的孩子跟照顧者是什麼關係，這一段又在完成什麼。

「客體關係」裡的客體，指的是人

Mahler 被歸在客體關係論（object relations theory）這一派。第一次看到這個名稱的人很容易卡住，因為「客體」聽起來像物品。

這個詞是從佛洛伊德那裡借來的，他用它指一個人想得到、能滿足需求的對象。到了客體關係論，「客體」和「他者」（other）幾乎可以互換，指的是對孩子有重要意義、長大後也可以依附的人。在嬰兒的知覺裡，這個人一開始只是用來滿足他的對象，還不是一個有很多面向的完整個體。

所以「客體關係」談的是人際關係在一個人內心的表徵。它看的是從孩子的角度內化進來的那份關係，旁人眼中的親子互動反倒其次；這份內在的關係會一路影響人格發展，也影響日後怎麼跟人相處。客體關係論沒有丟掉本我和生物驅力，只是把重心移到跟他人的關係上，這點和那幾位離開佛洛伊德架構、另立門戶的理論家不同，他們的差別整理在新精神分析學派比較表。

正常嬰兒自閉（出生後三至四週）：還分不出自己和母親

出生後的頭三、四週，Mahler 叫它「正常嬰兒自閉」（normal infantile autism）。這時嬰兒的反應大多是針對自己生理上的緊張，心理歷程還很少參與，所以在某些方面還分不出自己和母親是不同的個體。

Klein 對這個時期有個補充：嬰兒知覺到的只是母親身體的一部分，乳房、臉、手、嘴，還沒辦法把它們拼成一個完整的人。在這種渾沌未分化的狀態裡，完整的自體不存在，完整的客體也不存在。

這一段也是整套理論最常被質疑的地方。Stern 後來的嬰兒研究主張，嬰兒一出生就對「他人」有興趣，並不是從一片未分化的狀態起步。

共生（約第三到第八個月）：母親是無可取代的伴侶

大約從第三個月到第八個月左右，是第二個階段「共生」（symbiosis）。嬰兒還是極端依賴母親，而這時的母親或主要照顧者，是嬰兒的伴侶，不是隨便可以換掉的一部分。嬰兒似乎期待自己和母親在情緒上高度共鳴。

Mahler 很看重這一段之後發生的事。比起佛洛伊德重視的伊底帕斯情結，她認為孩子和母親形成共生關係以後的分離與個體化重要得多。共生就是那份融合關係成形的時候，後面的分離從這裡出發：沒有先連在一起，就談不上分開。

「共生」這個詞在家族治療的歷史裡也出現過，用法不一樣，放到最後一節一起講。

分離／個體化（約四、五個月起）：走開幾步，又哭著跑回來

分離／個體化大約從四到五個月開始，跟共生期在月齡上有一段重疊。孩子會經過幾個次級階段，慢慢脫離共生的狀態。

這個階段充滿矛盾。孩子發現自己和重要他人是可以分開的，同時又還能從對方那裡得到穩定和滿足，於是在享受獨立和依賴之間來回拉扯。學步期的孩子就是這樣：才驕傲地離開父母幾步，馬上又哭著跑回他們懷裡。

這時候的他人，對孩子正在形成的自體感來說，像一面讚賞的鏡子。理想上，這些互動會替孩子打下健康自尊的基礎。

這份分化的工作不快，要到三、四歲以後才逐漸完成，孩子和母親原本緊密的連結也跟著慢慢減弱。

自體與客體恆存（約 36 個月）：媽媽不在眼前，心裡還有她

第四個、也是最後一個階段，是往自體與客體恆存前進，通常在 3 歲左右，也就是 36 個月前後發展出來。這時孩子更能把別人看成和自己分開的個體。理想上，孩子跟人建立關係時，已經開始不再怕會因此失去自己的獨立。

那「恆存」到底是什麼穩定下來了？可以從孩子心裡的母親意象來看。分化早期，孩子從跟母親的關係裡同時經驗到好的和壞的部分，內在的母親意象於是被分成「好的」和「壞的」，孩子對自己的意象也一樣。之後透過認同，好的和壞的母親慢慢統整成同一個人，好的和壞的自己也統整成同一個自體。

統整之後，母親就從外在的客體，過渡成孩子內在的客體，大部分孩子在快四歲時完成這個轉換。有了這個內在的母親，孩子才有心理上分離的能力：母親暫時不在，孩子還是覺得安全，這份安全感會一路延伸到成年。孩子帶著穩固的自我感，進入後面的性心理與心理社會發展階段，接下來的內容可以看佛洛伊德性心理發展階段和艾瑞克森心理社會發展階段。

分離個體化和佛洛伊德的發展觀差在哪裡

佛洛伊德的發展理論以性心理階段為主軸，關鍵事件是伊底帕斯情結的解決。Mahler 想像的自體發展很不一樣：她從孩子和母親的關係來切階段，看的是孩子怎麼從融合走到分離，快感集中在身體哪個部位不是她要談的。在她看來，伊底帕斯情結的解決，遠遠比不上共生之後的分離與個體化重要。

同樣從佛洛伊德傳統出發的 Kohut，在這點上跟 Mahler 看法接近。兩人都認為嬰兒在最早的發展階段以為自己是全能的，分不出自己和母親是不同的個體。

客體恆存和皮亞傑的物體恆存差在哪裡

這兩個詞只差一個字，卻出自兩套不同的理論。

物體恆存（object permanence）是皮亞傑認知發展理論在感覺動作期的重要發現，指能察覺不在眼前的東西仍然存在。拿一塊布蓋住八個月大嬰兒想抓的玩具，他會立刻停手，好像那個東西不見了。這一段的完整內容在皮亞傑認知發展階段表。

客體恆存則屬於客體關係論這一派。它的「客體」是人，穩定下來的是孩子心裡對人的意象：好的和壞的部分統整成同一個母親，母親離開時，孩子心裡還是有她。一個講對物的認知能力，一個講對人的內在表徵。

分離個體化和依附理論是什麼關係

客體關係論本來就被形容成探討終生依附與人際關係的一派，對個人和雙親的心理分離、依附與關注自己之間的比重、自尊與能力這些議題都很有興趣，理論家們也特別重視依附和分離的課題。

依附理論是另一套架構。它的焦點是幼兒大約從六個月到兩歲半之間，跟家裡的重要照顧者形成情緒依附；越敏察、越有回應的大人，越容易成為依附的對象。孩子痛苦時會去找這個人，也會把他當成探索環境的安全基地。

兩邊觀察的重點不同，方向卻很一致。客體關係論主張早期形成的內在客體意象，會變成一套內在運作模式，影響之後怎麼建立新的關係；依附理論也主張，幼兒情緒依附的形式是日後情緒和人格發展的基礎。站上的依附風格測驗談的是成人親密關係裡的依附傾向，可以跟這一頁對照著看。

早期關係會怎麼延伸到成年

客體關係論有個重要主張：自己跟他人的關係模式一旦在早期建立，就會影響後來的人際關係，而且人常常在找能吻合早期模式的關係。過度依賴或過度疏離，在這套說法裡都被理解成在重複早期跟母親建立的關係模式。

也有理論家把成年期某些人格上的困擾，例如自戀型與邊緣型人格的特徵，追溯到分離／個體化階段受到干擾。讀這類說法時，有兩件事要一起記得。

這是理論對發展的解釋，不是對個人的預測。這些特徵通常到成人早期才會全面顯現，不能反過來從一個人小時候的某個片段，推論他長大會怎麼樣。

同一派的學者也強調，自體不會一直停在早年的意象。成人的自體和人際關係分不開，會隨著家人、職場、社交圈這些不同的互動繼續分化、改變。早期跟母親的經驗仍然影響最大，但它只是其中一段。

對分離個體化理論的批評

一個批評來自嬰兒研究，前面提過：Stern 主張嬰兒一出生就對他人感興趣，挑戰了「正常嬰兒自閉」這個起點。

另一個批評來自家族治療。精神分析從「人類嬰兒的心理誕生」出發，把分離與個體化描述成一路走向成功離家的過程，焦點放在界限太模糊的問題上，卻忽略了界限太僵化會帶來情感上的疏離。把「分離」當成成熟度的典範和衡量指標，也被批評是過度類化，太相信以男性經驗為本的心理學。在關係裡失去自己固然危險，把自己跟親密關係隔開，也一樣危險。

「自閉」跟自閉症有關嗎：分離個體化裡容易誤會的名詞

• 正常嬰兒自閉與自閉症：前者是 Mahler 替出生頭幾週取的階段名稱，描述嬰兒幾乎只對自己的生理緊張起反應，跟自閉症類群不是同一個概念。
• Mahler 的共生與家族治療裡的共生：Mahler 的共生是每個嬰兒都會經過的發展階段。家族治療早期研究思覺失調症家庭時，有學者用「母子共生」形容母親和孩子之間強烈的情感反應，Bowen 則認為那只是所有人類關係都有的情感反應傾向，表現得比較強烈而已。至於家庭與團體角色裡說的「共生」，英文是 co-dependence，又是另一回事。
• 客體恆存與物體恆存：前者的對象是人，講內在意象的統整；後者的對象是物，講認知能力。
• 分離與疏離：分離個體化講的是，在還能從重要他人那裡得到穩定的前提下，長出獨立的自己，終點是跟人建立關係時不必害怕失去自己。上一節的批評提醒的也是這件事，分離不該被當成唯一的成熟指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