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依附類型與陌生情境

陌生情境：看的是照顧者回來的那一刻

Mary Ainsworth 在烏干達和美國觀察母親和孩子相處，之後設計了一套標準化的觀察程序，叫陌生情境（Strange Situation）。對象大約是一到兩歲、已經跟照顧者建立起依附的孩子。

程序本身很簡單。照顧者和孩子先進到一個有玩具的房間，照顧者坐到一旁；接著一位陌生人進來，先安靜坐著，再和照顧者聊幾句，然後試著陪孩子玩。之後照顧者離開、回來，再離開一次，這一次孩子會單獨留在房間裡一段時間，然後陌生人回來，最後照顧者回來。各本教科書的切法有八段也有七段，內容是同一套。

這套設計在模擬三種處境：照顧者在場時，孩子會不會把他當成基地出去探索；短暫分開、遇到陌生人時，孩子有多緊張；還有重聚的時候，孩子能不能從照顧者身上得到安撫，再回去玩。

早期的研究常用「分開時哭得多兇」衡量依附強弱，Ainsworth 把焦點移到重聚。有些依附很安全的孩子，分開時並不哭，因為他們知道照顧者會回來；反而是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常常黏得更緊、哭得更厲害。真正能區分依附品質的，是照顧者回來時孩子怎麼反應。

安全型：迎上去，被抱一下就能再去玩

一歲的北美嬰兒裡，大約 65% 屬於安全型。照顧者在的時候，他們會自在地探索房間；分開時可能明顯不安，也可能繼續玩。照顧者一回來，他們通常會熱烈迎接，如果剛才很緊張，會去找身體接觸，被抱一抱就平靜下來，再回去玩玩具。

Ainsworth 用「安全堡壘」（secure base）形容照顧者在這些孩子心裡的位置：一個可以放心出發、也可以隨時回來的地方。這裡有個乍看矛盾的地方，孩子要先能依賴一個人，才敢放心地離開他去冒險。

抗拒型：想靠近，又氣你離開

抗拒型大約占 10%，也常被稱作矛盾型或焦慮矛盾型。這些孩子從一開始就緊緊挨著照顧者，即使照顧者就在旁邊，也很少出去探索。照顧者一離開，他們就非常緊張。

重聚時的樣子最有辨識度。他們還是想靠近，卻好像在氣照顧者剛才的離開：哭著要抱，抱起來又生氣地扭著要下去。也有孩子比較被動，哭著找照顧者，卻不爬過去，照顧者靠近時又抗拒。這些孩子對陌生人也相當提防，照顧者在場時也一樣。

研究上常把抗拒型連到不一致的照顧。照顧者的回應跟著自己的心情走，有時熱情、有時冷淡，多數時候沒有回應。孩子學到的是得更用力地黏著，才有機會被接住；努力一再落空，就轉成了憤怒。

逃避型：看起來不在乎，其實是學會不找

逃避型大約占 20%。這些孩子分開時不太顯出緊張，照顧者回來時會轉身背對，或乾脆繼續忽略，照顧者想吸引他們注意也一樣。他們跟陌生人相處通常比較融洽，不過有時也用同樣的方式忽略陌生人。

外表的平靜很容易被誤讀成獨立。研究裡常見的照顧經驗有兩種：一種是照顧者缺乏耐性、對孩子的訊號沒有回應，甚至相當嚴苛；另一種是照顧者熱情過了頭，不管孩子想不想要，一直給刺激。兩種情況下，孩子都學到同一件事：把對照顧者的需求收起來比較安全。

逃避型跟安全型在分開時可能一樣不哭，這也是為什麼陌生情境不看分開、要看重聚。安全型會迎上去，逃避型會避開。

紊亂型：往前走一步，又停住

有些孩子怎麼樣都歸不進前三型，Main 與 Solomon 於是補上第四類，紊亂型，也譯為混亂型。它在美國嬰兒裡大約占 5%，在陌生情境中最緊張，也被認為是最不安全的一型。

紊亂型的行為看起來像抗拒和逃避奇怪地混在一起。重聚時，孩子可能神情茫然、動作僵硬；可能走向照顧者卻不看他，或走到一半突然轉開；也可能好不容易安頓下來，又突然大哭。這些反應透露的是困惑：該靠近，還是該逃開。

研究上，紊亂型最常和受虐、被忽略的經驗連在一起，在受虐兒童和嚴重憂鬱母親的嬰兒身上特別常見。當照顧者本身就是讓孩子害怕的來源，往前靠和往後退都不安全，孩子就沒有一套行得通的應對方式。這是理論對發展的解釋，不能反過來從一個孩子的某次反應，推論他家裡發生過什麼。

依附是一步一步形成的

新生兒並不是一出生就依附某個人。Schaffer 與 Emerson 追蹤一群蘇格蘭嬰兒從出生到十八個月，歸納出依附形成的四個階段：

• 非社會期（出生到約六週）：對人和對其他有趣的東西反應差不多，很少抗議。
• 無辨識性依附期（約六週到六、七個月）：明顯喜歡有人陪，但不挑人，任何大人把他放下都可能抗議。
• 特定依附期（約七到九個月）：開始只在跟特定的人分開時抗議，通常是媽媽；會爬的孩子會跟在後面，也開始提防陌生人。這是第一個真正的依附。
• 多重依附期（約九到十八個月）：依附對象擴大到爸爸、手足、祖父母或保姆，到十八個月時，有些孩子已經依附五個人以上。

陌生情境能用在一到兩歲的孩子身上，正是因為這時第一個依附已經成形。兩歲以後孩子越來越習慣短暫分開和陌生人，陌生情境就不太分得出來了，研究上改用依附 Q 組（Attachment Q-set）這類在家觀察的方法。

照顧方式，還是天生氣質

Ainsworth 的看法稱為照顧假說：孩子對某個照顧者的依附類型，主要取決於從這個人身上得到什麼樣的照顧。安全型對應的是敏感、有回應、互動同步的照顧，三種不安全類型也各有常見的照顧模式，表格裡已經列出。

Kagan 提出另一種解釋。他注意到氣質的分布和依附類型的分布很像：易養型大約 60%、安全型 65%；難養型 15%、抗拒型 10%；慢吞吞型 23%、逃避型 20%。他因此主張，陌生情境測到的可能是孩子的氣質，孩子本身才是依附類型的主要來源。

後來的證據大多不支持這個主張。同一個孩子可以安全依附某個照顧者、卻不安全依附另一個，如果依附只是氣質，不該出現這種差別；在荷蘭，訓練難養型嬰兒的媽媽提高敏感度之後，多數嬰兒建立了安全依附；雙胞胎研究也顯示，同卵雙胞胎（70%）和異卵雙胞胎（64%）依附類型相同的比例差距不大，基因的影響有限。

Kochanska 的研究把兩邊整合起來：照顧品質最能預測孩子是安全還是不安全；如果已經不安全，孩子的氣質比較能預測是哪一種，容易害怕的孩子偏向抗拒型，比較大膽的孩子偏向逃避型。氣質有它的份，但決定安不安全的，主要還是照顧。

同一個行為，放在不同文化裡意思不同

各型的比例在不同地方差很多。德國北方的父母鼓勵孩子獨立、不鼓勵黏人，逃避型的比例就偏高；日本的照顧者很少離開寶寶，孩子對分離和陌生人特別不安，抗拒型偏多；以色列集體農場裡不跟父母同住的孩子，不安全依附的比例也比較高。

更根本的問題是，「安全」本身可能也有文化差異。日本有個概念叫「依愛」（amae），指孩子完全依賴母親、預期母親會愛他縱容他。一個緊黏著媽媽、重聚時不肯放手的孩子，用西方的標準可能被歸為不安全，在日本卻被看成健康、適應良好的依附。陌生情境是在西方發展出來的，拿它跨文化比較時要記得這一點。

嬰兒時期的依附，會延續到長大嗎

有相當的延續性。美國與德國的中產家庭樣本裡，分別有 84% 和 82% 的孩子到小學階段仍維持跟嬰兒期相同的依附類型；家庭背景穩定的孩子，到青少年期與成年期也常保有嬰兒期的類型。

Bowlby 用「內在運作模式」解釋這份延續：孩子從跟照顧者的互動裡，慢慢建立對自己和對別人的預設。照顧者敏感、有回應，孩子會覺得「人是可以依靠的」「我是值得被愛的」；訊號常被忽略或誤解，預設就會往另一個方向長。這套預設會影響孩子怎麼解讀之後的人際事件，連帶影響他記得什麼。

不過 Bowlby 特意用了「運作」這個詞，它是會隨經驗修正的。跟父親、祖父母或托兒老師的安全關係，可以抵銷跟母親不安全依附的影響；反過來，照顧者重返職場、弟妹出生、婚姻或經濟出狀況，也可能讓原本安全的依附變得不安全。早期的安全依附比較像一份恢復力：這些孩子即使一度變得辛苦，也比較有機會在小學階段恢復過來。依附史會留下痕跡，但它不是命運。

嬰兒的四型，和成人的四型怎麼對應

成人依附研究後來也發展出四種類型，是 Bartholomew 與 Horowitz 用「怎麼看自己」與「怎麼看別人」兩條軸交叉出來的。教科書把兩套放在一起對照：

• 看自己正向、看別人也正向，對應安全型。
• 看自己正向、看別人負向，對應逃避型，傾向貶低親密關係的重要性。
• 看自己負向、看別人正向，對應抗拒型，傾向過度投入關係。
• 看自己負向、看別人也負向，對應紊亂型，害怕在親密關係中受傷。

這個對應要當成類比來讀。嬰兒的類型靠觀察行為來分，成人的類型多半靠自陳問卷或訪談；名稱也不完全一致，成人四分類裡的「迷戀型」大致對應嬰兒的抗拒型，成人的「恐懼型」大致對應嬰兒的紊亂型。站上的依附風格測驗測的是成人版本，四種類型各有一頁完整說明，從依附理論總覽可以一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