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發展理論一覽表

語言和溝通不是同一件事

先分開兩個詞。語言（language）是一批本身沒有意義的符號，聲音、字母或手勢，依照約定的規則組起來就能產生無限的訊息。溝通（communication）則是把訊息傳給別人或影響別人的整個歷程。

差別在產量。動物之間會溝通，但牠們的叫聲與姿勢是一個個獨立的信號，能傳的訊息很有限，像是歡迎、威脅、召集。人類能當場造出從沒聽過的句子，講的事情還可以跟眼前的情境完全無關。

值得留意的是，要成為有效的溝通者，除了語言的知識，還得會解讀與使用非語言的訊號：表情、音調、姿勢。這些常常決定了一句話真正的意思。

語言的五個元素

研究兒童語言的學者把要學會的東西整理成五個層次。

**語音（phonology）**是語言的聲音系統：基本的聲音單位叫音素（phonemes），加上組合這些聲音的規則。每種語言只用到人類可發出聲音的一部分，而且沒有兩種語言的體系完全一樣，所以聽外語常常覺得某些音根本分不出來。

**語形（morphology）**是聲音怎麼變成有意義字句的規則。最小的有意義單位是詞素（morphemes），分兩種：自由詞素可以單獨當一個字，附著詞素不能單獨存在，只能改變別人的意思，像英文加 -ed 表過去式、加 -s 表複數。

**語意（semantics）**是字與句子表達的意義。

**語法（syntax）**是結構的規則，規定字詞怎麼排才構成有意義的句子。同樣三個字換個順序，意思可以完全相反；有些排法在英語裡不成立，在別的語言裡卻很正常。

**語用（pragmatics）**是怎麼把語言用出效果的知識。一個六歲的孩子跟兩歲弟弟解釋遊戲規則時，得換一種講法，這就是語用。它還包含社會語言知識，也就是文化特定的使用規則：三歲的孩子還不知道要拿到餅乾，最有效的說法是先叫一聲奶奶、再加一個請。

這五層可以獨立評估。一句話文法完全正確，放錯場合照樣溝通失敗。

學習觀點：模仿與增強能解釋到哪裡

問一般成人孩子怎麼學語言，多數人的答案是模仿、被增強、被糾正。這正是學習觀點的主張。

史金納 1957 年的說法是：孩子說對了被增強，於是說對的機率提高。大人先增強最接近字的咿呀聲，把發音形塑出來，再增強他把幾個字組起來。另一條線強調模仿：孩子看著年長的同伴說話，學起來。

這個觀點有它站得住的部分。孩子最後說的是父母那套語言，還帶著當地的腔調，這不會是巧合。父母常發問、常提出請求的孩子，早期語言發展也比父母不太說話的同齡孩子快。

但它在文法那一層卡住了。如果文法真的是被形塑出來的，父母就得一致地讚美合文法的句子。仔細分析母親與幼兒的對話卻發現，母親的贊同看的是孩子說的內容對不對，不是文法對不對。

孩子也不是靠模仿學會文法的。他們最早的句子裡有很有創意的說法，那些在成人語言裡根本不會出現，模仿不來。而且當幼兒真的試著模仿大人的句子時，他會把句子縮減成自己文法水準的版本。

這幾項觀察其實指向同一件事：孩子在自己建構規則。

先天論：LAD、普遍文法與 LMC

既然不是學來的，文法從哪來？先天論的答案是：人在生物上就設計好了。

喬姆斯基認為，連最簡單的語言結構都太精緻，認知還不成熟的學步兒不可能靠一般的學習機制學會。他提出語言習得裝置（language acquisition device，LAD），指人類天生就有的文法知識，裡面裝著普遍文法（universal grammar），也就是所有語言共有的基本規則。有了它，孩子就能從別人的話裡推論出這個語言的規則，再用規則造出自己的句子。

Slobin 提出的版本溫和一些。他不假設孩子天生就知道什麼，而是主張他有一組為學語言而高度特化的認知與知覺能力，叫語言製造能力（language-making capacity，LMC），讓他能分析聽到的話、偵測語音、語意與語法之間的關係。

兩者的分界很清楚：LAD 說天生就知道，LMC 說天生會處理。

支持先天論的四條線索

語言的普遍性。 不管母語的結構差多少，各地的孩子都在相近的年齡達到同樣的語言里程碑。

語言是物種特有。 許多動物彼此溝通，但野外沒有任何物種創造出抽象、有規則的語言系統。黑猩猩經過多年訓練可以學會簡單的手語與象徵符碼，表現最好的也只到兩歲半兒童的水準。

大腦側化。 主要的語言中樞在左半腦。這些區域受損會造成失語症（aphasia），症狀看損傷在哪裡：額葉的 Broca 區管語言的產生，顳葉的 Wernicke 區管語言的詮釋。而且側化很早：出生第一天，說話聲就引發嬰兒左半腦較多的電位活動，音樂與其他非語言的聲音則讓右半腦活動較多。

敏感期。 這一條下一節單獨講。

敏感期假設與移民研究

Lenneberg 1967 年主張，從出生到青春期是語言最容易習得的一段，因為這段時間人腦對語言功能的側化程度愈來愈高。

收斂的證據有幾組。移民研究測量不同年齡移民到美國的人成年後的文法表現，兒童早期就移民的人表現跟母語者一樣，青少年或成年才移民的人明顯差一截。腦部的組織也不同：早年習得第二語言的雙語者，說兩種語言活化的是同一批區域；青春期之後才學的人活化的是不同區域。至於長期被剝奪語言環境的孩子，後來也很難學會語言。

這裡有個用詞要小心。書上用的是敏感期，不是關鍵期。意思是這段時間學起來容易，過了這段仍然學得起來，只是更費力，而且達到的樣子可能不同。

孩子自己造得出語言來

有兩個自然實驗常被先天論引用。

第一個是洋涇濱語（pidgins）。不同文化的成人移民到同一個地方，常常先用一種多語混合、結構簡單的系統溝通，只夠傳達基本的意思。有語言學家主張，說洋涇濱語的父母生下的孩子不會繼續說洋涇濱語，他們會自發地創造出語法規則，把它變成下一代使用的真正語言，也就是克里奧爾語（creole）。

第二個是手語。聽障的孩子常會自己發展出一套手勢，跟聽力正常的家人溝通。1979 年之後有一批從沒遇過其他聽障者的孩子進了新設立的學校，他們很快把各自的手勢系統化，下一代又進一步發展出有完整文法的成熟手語。

兩個案例指向同一件事：缺少現成語言模式的孩子，會自己造出一套能用的編碼。不過第一個案例也有保留意見，還沒有人仔細觀察過說洋涇濱語家庭的孩子究竟怎麼發展語言，是不是真的完全不需要成人協助，目前講不死。

先天論被質疑的地方

今天多數人都同意生物因素影響很大，但對先天論取向仍有三個保留。

有些證據不是物種特有。 剛出生幾天的嬰兒能區辨音素曾被當成強力證據，後來發現恆河猴與栗鼠的幼獸也有類似的聽覺區辨能力，這條線就沒那麼有說服力了。

它描述了現象，沒有解釋機制。 把語言發展歸給一台天生的處理器，等於換了個名字。要算解釋，得說清楚這台處理器怎麼分析輸入、怎麼推論出規則，而先天論者說不出來。

它忽略環境。 先天論幾乎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生物機制與學習理論的缺點上，漏掉了孩子的語言環境可以怎麼促進學習。

互動論：天生的是一顆慢慢成熟的腦

互動論認為兩邊都對了一部分。語言發展來自生物成熟、認知發展與一直在變的語言環境三者的交互作用，而且受孩子想跟人溝通的意圖強烈影響。

它對「天生」的說法不一樣。全世界的孩子說得很像，不必訴諸神秘的 LAD，也可以是因為他們屬於同一個物種、共享許多相同的早期經驗。天生的不是特化的語言知識，是一顆精緻而且成熟得很慢的大腦。

認知與語言發展的同步提供了不少支持。第一個字大約在十二個月出現，正好在象徵遊戲與延宕模仿的能力之後；早期的詞彙集中在感覺動作基模理解得了的物體與行動；「不見了」這類詞出現的時間，跟物體恆存概念的精熟同步。

文法呢？有研究者主張它也不是天生的，而是孩子的詞彙量超過一百到兩百個字之後，為了把訊息講清楚而發展出來的組織策略。詞彙量與文法複雜度的高度相關支持這個講法。

語言環境怎麼幫上忙

媽媽話（motherese），也叫兒童導向言語，是大人跟幼兒說話時用的短句：簡單、音調高、常重複。它會跟著孩子長，而且任何時候都比孩子的句子稍微長一點、複雜一點，剛好形成一個學習的梯度。

父母也提供負面證據，也就是對不合文法的話的回應。擴充（expansion）是把孩子的話改成正確而且更豐富的版本；重述（recast）是用合文法的另一種形式把同一個意思再講一次。孩子說得對的時候，大人則是順著話題延伸下去，那等於隱性地肯定。擴充與重述用得多的家庭，孩子的文法習得比較快。

這裡有個容易誤解的地方：父母做這些事多半不是在教文法，而是為了把話講清楚。所以孩子拿到的是示範，不是糾正。

光聽不夠，得真的參與

媽媽話有幫助，但不是必要條件。有幾個文化的成人並不對孩子使用媽媽話，那裡的孩子語言發展也沒有明顯遲緩。

真正不可取代的是主動參與。只是接觸語言的樣本不夠：看外語電視學不起那個語言。聽障父母的孩子只要每週有五到十小時跟聽力正常的成人互動，發展就接近正常。

所以先天論說只要有足夠的語言暴露就夠了，明顯低估了社會互動。這對實務也有意思：如果孩子語言發展慢，增加他開口使用語言的機會，比單純增加他聽到的量更關鍵。

過度規則化看起來像退步，其實不是

孩子學會規則之後，偶爾會把規則套到不該套的不規則字上，說出 mouses 或 goed 這種話，這叫過度規則化（overregularization）。

有兩件事常被講錯。一是它很普遍，其實不然，不規則動詞被過度規則化的機率只有 2.5% 到 5%。二是它代表孩子搞錯了規則，其實多半是一時從記憶裡提取不出不規則的形式，不是對規則有根本的誤解。

而且有個很有意思的順序：孩子在學會規則之前，反而常常把不規則形式用對，學會規則之後才開始出錯。這不是退步，是規則系統跟記憶提取在競爭。

從理論的角度看，這個現象是模仿論最難解釋的證據之一，因為沒有人示範過那些錯誤的說法。孩子是自己抽出規則、自己套用的。

幾個常被講得太滿的地方

三派不是誰贏了。 學習論解釋得了詞彙、腔調與語用的社會面，先天論解釋得了普遍性與敏感期，互動論把兩邊接起來。它們處理的是同一個現象的不同層次。

敏感期不是關鍵期。 書上用的是敏感，代表過了這段仍然學得起來，只是路徑不同、成本更高。

里程碑是平均。 第一個字十二個月、詞彙量突破一兩百字之後文法起飛，這些都是多數孩子落在的範圍，不是進度表。

語言暴露不等於語言學習。 這一條在實務上最容易被搞混。被動的量增加沒有用，關鍵在孩子有沒有真的在互動裡使用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