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三個階段與三種記憶貯存

記憶的三個階段是什麼

「我記性很差」這句話其實混了三件不同的事。

早上有人介紹你認識一位新同事，下午你叫得出她的名字。中間發生了三段。第一段是編碼：名字的聲波被轉譯成記憶接受得了的表徵，臉孔的光線型態被轉譯成另一個表徵，兩者還被連起來。第二段是貯存：這些訊息在下次見面之前被保留著。第三段是提取：再見到她的時候，你從臉孔找到名字。

如果下午叫不出名字，可以是任何一段出了問題。可能是編碼失誤，一開始就沒把臉孔的訊息好好存下來；可能是貯存失誤，名字掉了；也可能是提取失誤，名字和臉孔的連結不夠強，從臉孔找不到名字。

這三段不只是概念上的區分。腦部掃描研究把它們分開了：實驗分成兩部分，先讓參與者學習語文項目（例如類別與該類別裡罕見實例的配對），再進行提取。結果顯示編碼主要在左半腦，提取主要在右半腦。

分清楚是哪一段出問題，才知道要改什麼。編碼出問題要改的是當下有沒有注意、有沒有把新訊息跟已知的東西連起來；提取出問題要改的是線索夠不夠。這兩件事的做法完全不同。

三種記憶貯存：感覺、短期、長期

三個階段的運作在不同情況下並不一樣，差別在訊息要保留多久。按照這個維度，記憶被分成三種貯存：短於一秒的、幾秒的，以及幾分鐘到幾年的。

Atkinson 與 Shiffrin 在 1968 年把這個想法整理成一個模型，訊息依序流過三站。

感覺貯存（sensory store）是第一站，它有三個特性：容量極大，包含環境裡所有被感官捕捉到的訊息；持續時間極短，視覺只有幾百毫秒，聽覺幾秒；只有受到注意的部分會傳到下一站。

短期貯存（short-term store）是第二站。它大致等同於意識，你能意識到裡面的內容；訊息容易觸及，可以直接拿來做決策；不複誦的話，很快就會衰退。複誦可以防止衰退，精緻化則能把訊息推到長期貯存。

長期貯存（long-term store）是最後一站，也是最大的一個。它有三個特性：訊息要經過精緻化處理才進得來；容量無限；提取的時候，訊息得先被送回短期貯存，才能拿來操作與執行。

最後那一點常被忽略。長期記憶不是一個可以直接讀取的硬碟，取用的動作本身就要佔掉短期貯存的位子，這也是為什麼一邊回想一邊處理別的事會這麼吃力。

7±2 是什麼意思

工作記憶的容量非常有限。語音緩衝器的限制是 7 加減 2 個項目，有些人只能存 5 項，有些人可以到 9 項。這個限制最早由 Ebbinghaus 在自己身上發現（他的極限是 7 項），後來 Miller 在 1956 年把它命名為神奇數字 7，跨文化研究也顯示這個限制相當普遍。

測量的方法叫記憶廣度：快速呈現一串彼此無關的項目（數字、字母或詞彙），要求按順序回憶。刻意用快速呈現，是為了不讓參與者有時間把項目跟長期記憶連上，這樣測到的才是純粹的工作記憶容量。

有意思的是接下來那一步。如果允許連上長期記憶，表現會完全不同。SRUOYYLERECNIS 這 14 個字母超過任何人的記憶廣度，但只要看出它是 SINCERELY YOURS 倒過來寫，就變成兩個單位，輕鬆記住。

這就是記憶組塊（chunking）：借助長期記憶裡的既有知識，把零散的項目重新編碼成更大的意義單位。真正的容量限制是 7±2 個組塊，不是 7±2 個項目，而組塊能裝多少，取決於你這個領域懂多少。

所以人與人之間 5 到 9 的差距，根本原因在長期記憶，不在工作記憶本身。棋手能記住整盤棋，不是因為他的記憶體比較大，是因為他看到的是棋型而不是一顆一顆棋子。

工作記憶的四個成分

Atkinson 與 Shiffrin 的短期貯存後來被修正了。工作記憶不只是一個暫存空間，它同時在主動處理訊息，而且不只有一種。

語音迴路（phonological loop）用聽覺碼儲存與處理語文訊息，記電話號碼時在心裡默念的就是它，位於左半腦。

視覺—空間素描板（visual-spatial sketchpad）用視覺或空間碼處理訊息，例如把一個圖形在腦中轉個方向。它位於右半腦，而且是主動加工，不是靜態存放。

兩者是獨立的。Warrington 與 Shallice 在 1969 年報告過一位腦傷個案，只能複誦兩到三個數字（一般人約七個），心像旋轉作業的表現卻跟一般人相同。PET 研究也看到同樣的分工：儲存語文訊息時大部分活動在左半腦，儲存視覺訊息時大半在右半腦。

中央執行系統（central executive）是 Baddeley 與 Hitch 在 1974 年提出的，負責控制上面兩個子系統，決定要用哪一種編碼、注意力導向哪裡。它本身不存東西，只負責調度。

事件緩衝器（episodic buffer）是 Baddeley 在 2000 年補上的第四個成分，負責整合記憶的不同層面，例如把姓名和臉孔綁成一個完整的事件記憶。

這個模型從兩成分長到四成分花了二十幾年，是理論隨著證據修訂的例子。

外顯記憶與內隱記憶

三十年前，多數心理學家假設所有記憶都用同一套系統處理，祖母喪禮的回憶跟騎腳踏車的技能都放在長期記憶裡。後來的研究指出這個假設不成立。

外顯記憶（explicit memory）是有意識地記得過去的事件，包含發生的時間與地點。內隱記憶（implicit memory）是在意識之外記住的訊息，像踢足球這類體能作業。Squire 等人在 1990 年提出的分類把它們分別稱為陳述性記憶與非陳述性記憶。

外顯記憶底下再分兩種。

情節記憶（episodic memory）圍繞著「你自己」來編碼，通常包含特定的時間和地點：你的畢業典禮、你昨天的晚餐。

語意記憶（semantic memory）是你擁有的知識，跟其他知識連在一起，不掛在特定時空上：「單身漢」表示未婚男子、九月有三十天。

最強的證據來自失憶症患者的表現。他們的情節記憶嚴重受損，語意知識卻相對保留，技能也還學得起來。一般參與者身上也看得到同樣的分離：Squire 等人在 1992 年的 PET 實驗裡，做外顯記憶作業時海馬迴與右腦前額葉活化，做內隱記憶作業時活化的區域不同。

記憶失誤：編碼、貯存、提取各壞成什麼樣子

編碼失誤看起來像「從來沒發生過」。 對方自我介紹的時候你在想別的事，名字根本沒進去。這一段沒救，只能事後重問。

貯存失誤看起來像「越來越淡」。 訊息在保留期間流失掉了。

提取失誤看起來像「就在嘴邊」。 訊息還在，只是當下找不到路徑進去。提取線索的研究就是在處理這一段：換一個角度、回到當時的情境，常常就想起來了。

這三種在日常經驗裡感覺都是「忘記」，但能做的事不一樣。編碼那一段能改的是注意與連結，提取那一段能改的是線索。把所有問題都當成「記性不好」，就不會去分這件事。

「短期記憶」這幾個詞平常常被講錯

「我短期記憶不好」通常不是在講短期記憶。 日常說的短期記憶多半指「最近幾天的事」，那已經是長期貯存的範圍。教科書講的短期貯存只有幾秒到二十秒上下，記個電話號碼就用完了。

「過目不忘」跟容量無關。 記得住大量材料的人，多半是組塊化的能力強，用的是長期記憶裡的知識架構，不是工作記憶的硬體比較大。

「存進長期記憶」不等於「記得住」。 存進去是編碼與貯存的事，記得住還要看提取，兩段可以分開壞掉。

記憶不是錄影。 提取出來的內容會被當下的知識與期待重新組織，這是建構式記憶的研究主題，也是目擊者證詞不可靠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