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力理論一覽表

智力理論在爭什麼

各家智力理論表面上很分歧，其實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智力是一個東西，還是很多個。

主張是一個的那一邊從 Binet 開始。他的測驗題目很多樣，但聰明的兒童在所有題目上的得分都比較高，於是他假定這些不同的作業來自同一種基本的潛在能力。質疑的那一邊則認為，智力測驗裡包含了許多互相獨立的心智能力，把它們加總成一個分數，等於把有用的訊息丟掉。

這個爭論之所以拖了一百年，是因為兩邊都有證據。各種測驗之間確實普遍正相關（支持一個），同一個人在不同領域的表現又確實差很多（支持很多個）。

因素分析：這場爭論用的工具

要判斷智力測驗裡包含哪些能力，主要靠因素分析（factor analysis）：根據測驗之間的相關，把許多測驗縮減成少數幾個獨立的向度。基本構想很直觀，兩項測驗彼此相關很高、跟其他測驗相關都很低，就可能在測同一種潛在能力。

這個技術是 Spearman 在 1904 年發明的，後來也用在人格特質研究上。

要留意它不是中立的工具。找出幾個因素、是哪幾個，會隨著放進去的測驗題目性質而改變，這也是後來因素取向被質疑的原因。工具會影響答案，這件事在讀任何一份「智力有幾種」的清單時都要記得。

Spearman 的 g 因素與 s 因素

Spearman 用因素分析得到的結論是：所有人都擁有高低不等的一般智力因素，他稱為 g。g 的高低使一個人整體而言聰明或不聰明，而且是決定智力測驗表現的主要因素。

除了 g，還有只出現在特定測驗上的特殊能力，稱為 s 因素，例如數學或空間。一份測驗的成績可以寫成 g 加上跟這個測驗有關的 s。

這個架構的巧妙之處在於它同時解釋了兩邊的證據。測驗之間普遍正相關，是因為共用了 g；同一個人在不同測驗上分數不同，是因為 s 不同。

Thurstone 的七個基本心理能力

Thurstone 在 1938 年不同意整體智力的說法，主張智力可以分成幾種主要能力。他用因素分析找出七個因素：數值、語文理解、空間、知覺速度、語文流暢、推理、記憶，並依此編製了基本心理能力測驗。

結果並不如他預期。有兩個問題。

第一，這七項主要能力彼此並不獨立，相關度很高，反過來支持了整體智力的概念。第二，因素分析找出的基本能力數目取決於測驗題目的性質，其他研究者用不同的測驗組合，找出的因素數目從 20 種到 150 種都有。

因素的數目與類型這麼不一致，讓人懷疑因素取向本身的價值。不過因素分析至今仍是探討智力表現的重要技術，問題出在怎麼解讀它的結果，不在技術本身。

流體智力與結晶智力的差別

Cattell 的切法跟前面兩位都不同，他把一般智力分成兩類。

流體智力（fluid intelligence）是在新情境中有邏輯地思考、解決問題的能力，比較少受文化影響。碰到一個沒見過的規則謎題，靠的就是它。

結晶智力（crystallized intelligence）是運用既有知識、技能與經驗的能力，隨著年齡與學習累積。知道一個領域的行話、記得歷年的做法，靠的是它。

這組區分在發展心理學上特別有用，因為兩者的年齡曲線相反：流體智力隨年齡老化而衰退，結晶智力則保持穩定甚至持續增長。一個六十歲的人在新謎題上未必比得過二十歲的人，在需要經驗判斷的事情上卻常常相反。

常見的誤讀是把它讀成先天與後天。這不準確。流體智力也受發展與環境影響，差別是調用的資源：一邊是當場推理，一邊是既有知識。

迦德納的多元智力理論

迦德納（Howard Gardner）直接挑戰的是把智力當成邏輯推理能力的古典觀點。他的出發點不是統計，是跨文化的觀察：不同文化裡的成人角色需要各式各樣的技能，而那些技能在該文化中才算成功。

他因此重新定義智力：在特定文化環境或社群中，解決問題或創造成果的能力。他也提醒，智力不是頭腦之外的實體，而是讓人接觸到適合特定內容之思考形式的潛能。

最早的版本列出七種：語言、音樂、邏輯—數學、空間、身體—動作、內省、人際。語言智力指的是對字的意義與聲音、語言建構與各種用法的敏感；音樂智力是創造、溝通與理解聲音意義的能力；邏輯—數學智力是不需要具體物件在場的抽象關係推理；空間智力是對視覺與空間訊息的知覺、修正與心理旋轉；身體—動作智力是用身體解決問題或製作產品；內省智力是區辨自己的感受、意圖與動機；人際智力是辨認他人的感受、信念與意圖。後來他增加到八種並推測第九種，也明說這份清單未必完整。

他的佐證分四路：認知運作的分析、天才與卓越人士、腦傷個案，以及不同文化中的展現與演化發展的可能歷程。其中最強的一項是分離效應：某一類腦傷可能損害其中一種智力，卻不影響其他。學者症候群是另一個例子，有人在單一能力上極為出色，其他能力卻很弱。

他也主張衡鑑要跟著改。傳統測驗偏重語言與邏輯能力，智力公平的做法是讓人用紙筆以外的方式展現能力，例如組合齒輪。

批評主要有兩點。一是各種智力之間相關很高，找不出真正獨立於其他能力的特定心智能力。二是定義不夠清楚，音樂或運動這類才能是重要的人類特質，但它們是不是多數人所謂智力的核心，還有爭議。

Anderson 的批評與他自己的架構

Anderson 是提出上述第二點批評的人之一。他認為迦德納的多元智力定義不清，於是提出自己的區分：造成個別差異的機制，跟造成發展變化的機制，是兩回事。

基本處理機制負責產生思考，它的速度決定個別差異，速度愈慢，一般智力愈低。模組提供普遍的能力，沒有個別差異，隨著成熟而出現。

他舉的例子很有說服力：唐氏症患者算不出 2 加 2，卻能理解他人是依照自身的信念在行動。理解他人信念這件事，顯然不隨一般智力升降。

在模組之外，他還認為智力包含兩種特定能力，一種處理命題式思考，一種處理視覺與空間功能，由「特定處理器」執行。

史登伯格三元論：分析、創造、實用

史登伯格（Robert Sternberg）同樣接受智力有多種類型，他的三元論區分三種。

分析智力（analytical intelligence）處理學業型的問題，做分析與比較。這是傳統智力測驗測得最準的一種。

創造智力（creative intelligence）處理新情境，看出創新的解法。正要煮一頓大餐卻發現少了關鍵食材，做出一道不需要那項食材的菜，用的就是它。

實用智力（practical intelligence）是在特定情境裡把計畫執行出來的能力，有人稱為街頭智慧。賓客延後抵達，臨時調整烹調時間讓晚餐不毀掉，用的是它。

三元論要處理的是一個實際的落差：傳統智力測驗可以預測大學成績，但對未來工作成就或生涯進展的預測效度較低。為什麼大學紀錄輝煌的人後來過得辛苦，成績普通的人卻成為有魅力的領導者，人際與實用的能力可以說明一部分。

這裡有一個常見的混淆。三元論還有另一種表述，講的是智力行為的三個層面：行動的背景、個人對作業或情境的經驗，以及個人應用在作業上的訊息處理技巧。兩種說法都是史登伯格的，前者從能力的類型切，後者從智力行為的組成切。看到兩份不一樣的「三元」清單時，先確認是哪一種切法。

情緒智力的四個成分

情緒智力（emotional intelligence）這個詞由 Goleman 在 1995 年的著作帶進大眾視野。他主張了解和控制情緒是健康與生活成功的最重要關鍵，理論基礎則來自 Salovey、Mayer、Bar-On 等人的研究。

Mayer 與 Salovey 的定義嚴格得多，包含四個成分。

第一是情緒的正確知覺與表達。 正確讀出他人的情緒能幫人預期即將面臨的狀況；不了解自己焦慮的人可能長期處在生理激發狀態，不了解自己難過的人則無法採取行動去改變難過的來源。

第二是接觸和產生情緒以促進思考。 做重要決定的時候，人會問自己「我對這件事感覺如何」，當下或預期的感受本身就是決策的訊息。

第三是理解情緒與情緒的意義。 正確知覺到焦慮，但不了解它從哪來，也還是無能為力。人對情緒的歸因常常出錯，例如連續幾週熬夜寫作業之後心情低落，卻歸因成選錯科系，這個歸因會導出很糟的決定。

第四是情緒調節。 這不表示完全控制情緒的感受或表達。過度的情緒控制不健康，放任爆發也不健康，憤怒是最清楚的例子。

它跟史登伯格的實用智力有概念上的重疊，兩者都強調在真實情境中有效處理問題。它也顯示出可學習的特性：一些學校教年輕人辨認與管理憤怒的方案已經看到成效。要不要把它納入智力測驗或學業評量，則仍有爭議。

「智商高」這幾個詞平常常被講錯

「智商高」不等於某一種能力強。 測驗分數混合了 g 與各項 s，只看總分看不出一個人強在哪裡。

「多元智力」不等於人人都有一項強項。 迦德納主張的是每個人有獨一無二的智力組合，個別差異在組合而不在高低。這跟「每個孩子都是某方面的天才」是兩回事，後者是勵志語，不是理論。

流體與結晶不是先天與後天。 兩者都受經驗影響，差別在調用的是新推理還是舊知識。

「情商」通常比 Mayer 與 Salovey 的定義寬得多。 日常說的情商常常指脾氣好或會做人，四成分模型講的是知覺、運用、理解、調節四件具體的事。

智力測驗預測的範圍有限。 它對學業成績的預測效度不錯，對工作成就與生涯進展就低得多。這是測驗本身的性質，不是某個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