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五人格特質表

大五人格特質是什麼

大五人格特質（Big Five）是特質論描述人跟人差異的一套架構，由五個寬廣的向度組成：開放性（O）、嚴謹性（C）、外向性（E）、友善性（A）、神經質（N）。英文字首剛好拼成 OCEAN，大部分人都靠這個記。

「大」指的是每個向度都很寬，底下包著一大堆更具體的特質。最常用的大五問卷把每個向度再拆成六個面向，像外向性底下是社交性、活動量、自信、尋求刺激、正向情緒、熱情，神經質底下是焦慮、自我意識、抑鬱、脆弱、衝動、憤怒的敵意。表格「高分端」那一欄就是照這個層級寫的。

五個都是雙極的連續向度。Eysenck 描述他的超因素時講得很清楚：這類向度有人得分高、有人得分低，多數人落在中間。所以低分端描述的是另一組特質，神經質低分就是情緒穩定，外向性低分就是偏內向，兩端說的都是一種性格。

大五從哪裡來：先有字典，才有五個因素

精神分析會自己造超我、集體潛意識這類專門名詞（見本我、自我、超我），大五走相反的路，直接從日常語言裡找。背後的假設叫基本字彙假說：人際互動裡最重要的個別差異，會在語言裡變成一個單字。大家需要這些詞來預測別人會怎麼做，重要的差異自然就沉澱進語言裡。

1930 年代，Allport 和 Odbert 從英文字典裡篩出大約 18,000 個特質詞，後來縮到 4,500 個。Allport 自己把特質分成三層：幾乎所有行動都能追溯到它的首要特質（cardinal traits）、範圍小一些的核心特質（central traits，像誠實、仁慈、果決），以及最不明顯、範圍最窄的次要特質（secondary dispositions）。

4,500 個還是太多。Cattell 用因素分析從表面特質（surface traits，看得到的行為傾向）往下挖，找到 16 組深源特質（source traits），也就是讓那些表面特質總是一起出現的內在結構。Eysenck 認為這 16 個因素彼此還有相關，就再做一次因素分析，壓出一組互相獨立的超因素：內向與外向、神經質，之後又加上心理病態傾向（psychoticism）。

Norman 在 1963 年指出五個因素是少不了的基本特質，之後不同研究者用不同的資料、樣本和工具，一再得到相似的五因素結構。前面幾家也被收進這個框架：Eysenck 的外向性和神經質，跟大五裡同名的兩個向度完全等同；心理病態傾向對應到低友善性加低嚴謹性；Cattell 的外向、自信、冒險性幾個量表，都連到大五的外向性。

開放性（O）：好奇愛想像，還是講究實際

開放性描述一個人心靈與經驗的廣度、深度和複雜性。高分的人好奇、興趣廣、愛想像，不太被傳統綁住；低分的人講究實際、興趣集中，習慣照熟悉的方式來。

它是五個向度裡定義最有爭議的一個。有學者把它命名為理性思維或想像力，重點放在智能與創造性的認知；也有人批評這樣太窄，開放性的面向裡明明還有情感和價值觀。有一項研究用腦部造影找各向度對應的腦區，另外四個向度都找到跟理論預期相符的區域，只有開放性沒有，研究者自己也強調這只是初步結果。

工作方面，研究發現開放性高的人偏好藝術性和調查性的工作，像記者、自由作家，因為這類工作需要好奇心、創造力和獨立思考。這是群體的平均傾向，拿來斷定某個人適合做什麼就推太遠了。

做事有沒有章法：嚴謹性（C）

嚴謹性講的是以任務、目標為導向的行為，以及為了符合社會要求去控制衝動。高分端是有條理、可靠、自律、守時、堅持不懈；低分端的形容詞難聽很多，漫無目標、懶散、隨便草率、享樂主義。

它是研究結果最一致的一個向度。回顧大量研究後，嚴謹性跟工作表現的正相關最穩定。有一項追蹤了 70 年的研究發現，11 歲時被父母和老師評為比較嚴謹的孩子明顯比較長壽，任何一年的死亡率都比嚴謹性低的人少 30%。研究者先排除了父母離異這類環境上的解釋，再往下看，發現嚴謹的人比較少涉入高風險活動，也比較少抽菸酗酒。

嚴謹性也最能看出「特質」跟「每一刻的行為」是兩回事。有研究請大學生列出校園裡算得上嚴謹的行為，再到不同場合去測。學期初嚴謹的學生到了學期末還是嚴謹，時間上相當穩定；換個場合就不一定了，上課筆記抄得整整齊齊，宿舍卻可能一團亂。

外向和內向：外向性（E）在量什麼

外向性描述跟人互動的方式和活躍程度。內外向的經典定義很精簡：一個人的基本導向是朝內指向自己，還是朝外指向外界。外向的人喜歡交際，偏好直接跟人一起工作，壓力一來會找人陪；內向的人比較害羞，樂於獨自工作，碰到情緒壓力或挫折時傾向退回自己的世界。

年紀會讓這個向度慢慢往下移。30 歲時外向的人，到 70 歲多半還是外向，只是沒那麼主動、沒那麼想找刺激。一群人裡誰比較外向，排序大致不變，整體的平均卻會改變，讀發展研究時很容易把這兩種「穩定」搞混。

友善性（A）講的是怎麼對待別人

友善性跟外向性都和人際有關，但問的問題不一樣。外向性問的是跟人互動得多不多、活不活躍，友善性問的是怎麼對待別人。高分端親切、合作、信任、助人，面向裡同時有利他主義和順從；低分端猜疑、不合作、易怒、控制慾強。「熱情」這個面向，有學者放在外向性底下，也有人認為它比較接近友善性，兩個向度的邊界本來就有一段模糊地帶。

友善性是生活經驗留下痕跡最清楚的一個。青少年平均來說對社會或特定對象比較挑剔、苛刻，友善性偏低；一項網路大樣本研究則發現，31 到 50 歲的男性和女性在友善性上都顯著增加，研究者推測跟這段時間很多人開始養育孩子有關。

它也有涵蓋不到的地方。想像兩位聰明、努力、外向、友善、社交能力也好的企業執行長，一位涉入不正當交易、虛報公司財務，另一位沒有。兩人在大五上幾乎一模一樣，差別卻很大。後來跨七種語言的分析找到了第六個穩定的因素，叫誠實／謙遜（honesty-humility），描述一個人是坦率真誠還是狡詐不忠。

負面情緒多或少：神經質（N）

神經質是情緒的向度。高分端包含範圍很廣的負面情緒，焦慮、沮喪、易怒、神經緊張，表現出來是多慮、緊張不安、缺乏安全感；低分端是沉著、放鬆、冷靜、有把握，也就是一般說的情緒穩定性。

神經質常被想成跟內向是同一件事。Eysenck 最早提出的兩個超因素正是內外向和神經質，而且兩者彼此獨立，所以安靜、喜歡獨處的人不見得焦慮，熱絡健談的人也可能緊張不安。

神經質的平均也會隨時代移動。有研究整理 1950 到 1990 年代發表的焦慮與神經質量表平均分數，發現這段期間明顯升高，研究者把它跟離婚率與犯罪率上升、家庭變小、跟親戚往來變少這些文化變遷連在一起。

大五跟 MBTI 差在哪：向度和類型

榮格用內向、外向兩種態度，加上思考、感覺、知覺、直覺四種功能，組出八種心理類型，後來發展成 MBTI 這類測驗（四種功能和八種類型見榮格心理類型）。榮格自己很擔心大家把所有人都塞進這八格，他認為每個人的態度與功能組合都是獨特的，類型只是整理資料的工具。

大五從一開始就沒有類型。它是五條連續的量尺，每個人在每一條上各有位置，「外向的人」指的是在外向性這條尺上平均位置偏高的人。「平均」兩個字很關鍵：有研究請受試者連續好幾天、每天好幾次記錄自己當下的行為，結果同一個人在外向性、嚴謹性、開放性上的表現，常常從量尺最低一路跨到最高，變異幅度幾乎碰到上限。人跟人之間的平均的確不同，但每個人也會隨著情境大幅調整。

這也牽涉到性格心理學裡一場很長的爭論：行為到底是特質決定，還是情境決定。目前比較站得住的說法是兩邊都有份。特質在時間上相當穩定，跨情境的一致性偏低但不是零，在相似的情境之間會高一些。

大五人格會隨年齡改變嗎

會，而且方向在不同文化裡相當一致。跟青少年和年輕人比，年長者的神經質、外向性、開放性明顯較低，友善性、嚴謹性明顯較高。青少年的平均剖面剛好相反：容易焦慮、在意自己有沒有被接納，花很多時間社交，對各種經驗都很開放，同時比較挑剔，也沒有大人期待的那麼認真負責。

年齡趨勢一致，不代表只有生物成熟在起作用。一項長期追蹤北加州女性的研究，從她們大學高年級追到 61 歲，發現「常規取向」（控制情緒衝動以符合社會規範的程度）一路上升，而且這些變化跟她們經歷的社會運動有關。前面提到養育經驗和友善性的關係，也是同一類證據。

目前的研究可以整理成幾點：短期的性格比長期穩定；成年後的性格比童年穩定；穩定的程度因人而異；環境對性格改變影響多大，還有爭論；穩定有時來自遺傳，有時來自環境一再強化原本的特質。也有人的改變來自生活環境變動，或是自己主動去找改變。

大五到哪裡都成立嗎：跨文化與遺傳研究

把英文量表翻譯成其他語言施測，多半能複製出五個因素，但翻譯本身可能就把原本的架構套到別的文化上。改從當地語言直接蒐集性格用詞，結果就分歧得多。整體來看，至少有三個因素幾乎在各種語言和文化裡都會出現，另外兩個出現得比較普通，也有只在特定文化裡才出現的因素。華人研究曾找到一個「華人傳統」因素，包含傳統華人社會重視的價值與態度，不過它反映的可能是態度和信念，還不一定算性格特質。

遺傳方面，雙胞胎與收養研究的結果相當一致，基因對性格的影響整體估計約佔變異量的 40%，比對體重和智力的影響小，比對態度或看電視這類行為的影響大。有研究同時蒐集 660 對同卵雙胞胎、304 對異卵雙胞胎的自評與同儕他評，兩種資料一致性很好，也支持遺傳對五個因素都有全面影響。這些數字講的是一群人裡的差異從哪裡來，不能換算成「某個人的外向有四成是天生的」。

大五的限制：描述得很好，解釋得不多

多數特質學者把大五看成一套描述個別差異的分類系統。McCrae 和 Costa 的五因素論走得更遠，主張這五個因素是真實存在、有生物基礎、會對人生造成因果影響的心理結構，而且不受社會因素影響。前面提到的時代變遷和養育經驗，剛好都是這個主張的反證。

另一個問題更根本。五個因素是從一大群人的資料裡找出來的，對一群人成立的結構，不見得存在每個人身上；少數從個體層次去找的研究也發現，個人的行為傾向常常跟五因素模型描述的不同。所以就算大五把個別差異描述得這麼成功，其他人格理論還是有存在的必要，它們處理的是另一個問題：一個人腦袋裡到底有什麼結構，能解釋他典型的經驗和行動。各取向的分工見人格理論各取向比較表。

五個夠不夠，也有人提出質疑。除了前面的誠實／謙遜，也有研究指出，過去幾乎只拿形容詞做分析，把描述特質的名詞和動詞也納進來之後，因素可能多到八個，例如「能力」。因素有幾個，一部分取決於研究怎麼取樣語言。

講大五時最常搞錯的地方：神經質、內向與分數高低

「神經質」不是罵人神經病。在大五裡它是一條情緒量尺，描述負面情緒出現得多或少，每個人在上面都有位置，高分也不等於有什麼心理狀況。

內向不等於不會社交。外向性的定義講的是互動的偏好和活躍程度，還有壓力來時往外找人還是往內收，沒有在評斷跟人相處的能力。

分數高不代表比較好。嚴謹性跟壽命、工作表現的關聯，都是群體層次的相關；表格裡友善性、嚴謹性低分端的形容詞很難聽，那是日常語言本身帶的評價，這個向度並沒有在替人打分數。

大五描述的是傾向，不是類型，更不是診斷。它只能說一個人在某個向度上平均偏高或偏低，說不出這個人「是哪種人」，也不能拿來推論他有什麼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