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利個人構念論

凱利個人構念論是什麼

凱利（George A. Kelly）的個人構念論（personal construct theory），整套建立在一個比喻上：人就像科學家。日常生活裡我們一直在預測，下個月的評鑑會不會過、這次約對方出來會不會被拒絕、吃甜食到底能不能讓心情好一點。為了預測，我們發展自己的小理論，試一種新做法，再看證據調整，跟科學家做研究差不多。

這套理論的基本分析單位是構念（construct），指人用來分類、解釋世界的兩極概念，也有教科書譯作「建構」。一個人的人格，就是他的構念系統。要了解一個人，得知道他用了哪些構念、每個構念涵蓋哪些事件、這些構念怎麼運作，以及它們怎麼串成一整套。

「人就像科學家」帶出兩個意思。一是人朝向未來，Kelly 的說法是：不斷逗弄人的是未來而非過去，過去總是從現在的窗口探向未來。二是科學家可以換一套理論，一般人也可以換一組構念，重新想一次自己怎麼看世界。這個比喻也有另一面：人會像科學家一樣犯錯，守著早就失效的理論，對身邊的人事、甚至對自己做出偏差的解釋。

多元建構論：同一件事總有別的看法

Kelly 談人之前先談科學。他認為評價一個理論，不該問它對不對，要問它有沒有用，有沒有用看的是預測力。不同的理論讓人做出不同的預測，所以沒必要從一堆理論裡挑出唯一正確的那個，能從不同角度看世界才有價值。這個立場叫多元建構論（constructive alternativism）：現實永遠不只一種建構方式可選，每一種各有價值，看你要拿它做什麼。

把這個立場放回一般人身上，就碰到自由意志的問題。行為論者認為人只是對環境做反應；Kelly 認為人會主動思考環境的刺激，還會回頭想自己的想法，決定換個方式再想一次。所以人既自由又受限。自由，是因為構念系統讓人能處理事件的意義，不必被事件牽著走；受限，是因為人只能在自己設定的範圍裡選。照這個說法，人不是過去歷史或眼前情境的犧牲者，除非他自己選擇這樣建構自己。

基本預設：人被「怎麼預測」帶著走

心理學得解釋，人為什麼是主動的，行動又為什麼總朝著某個方向。Kelly 的回答是基本預設（fundamental postulate）：人的心理運作歷程，受他預測事件的方式引導。這一句把構念系統的結構，接上一直在跑的心理歷程。

運作起來是這樣：人在經驗裡看出相似和對比，形成構念，再拿構念去預測；同樣的事一再發生，就調整構念讓預測更準。面對好幾條路，人會選最能讓自己構念系統長得好的那一條。

照這個預設，人追求的是驗證或擴展構念系統，增強物和避開痛苦反而不在這套說法裡。預期會發生不愉快的事，結果真的發生了，當事人經驗到的是「我的預測系統管用」。有研究甚至發現，如果某個痛苦的事件能確認自己的預測，人可能寧可選它，也不選中性或正面的事件。

但 Kelly 也不認為人在追求確定。一再重複的事讓人無聊，無可避免的事讓人覺得宿命，人寧可去預期新的事件，把構念系統的適用範圍往外推。他跟羅傑斯也在這裡分開：人追求一致，是因為一致的系統才做得出預測，不為一致本身，也不為自我一致。羅傑斯怎麼談自我與經驗的一致，整理在羅傑斯自我理論核心概念表。

凱利為什麼說不需要「動機」

當時的人格理論多半用動機、驅力、需求來解釋行為。Kelly 覺得「動機」這個詞是多餘的，因為它預設人本身沒有自發的動力，得靠別的東西啟動。如果一開始就假設人是主動的，就不必再爭到底是什麼推動了一個原本不動的有機體。他的原話是：有機體一投身到心理世界中，就是主動而不停奮鬥的。

他把當時的動機理論分成兩類。推力理論，也叫棒子理論，強調從後面推著有機體前進的驅力和動機；拉力理論，也叫紅蘿蔔理論，強調從前面拉著它走的價值和目的。他說自己兩種都不算，既然他在意的是動物本身的本質，或許可以叫「笨驢理論」。

構念：看出兩個相似、一個不同

構念是組成知識的基本材料。沒有人會對自己說「嗯，我正在用一個構念」，它是不自覺發生的。構念來自分辨異同的能力：有人高、有人矮，有的東西硬、有的東西軟。少了構念，生活會一團亂，我們沒辦法描述或分類任何人事物。

形成一個構念至少要三個元素，兩個相似的構成相似極（similarity pole），跟它們對比的第三個構成相對極（contrast pole）。所以只聽到一個人說某人「仁慈」，還不算知道這個構念對他的意義，得知道他把哪些事看成仁慈、又把哪些事看成仁慈的相反。

構念也沒有刻度。「黑／白」本身分不出程度，要再搭配「多／少」這種量的構念，才分得出黑、有點黑、有點白、白四種。這點跟特質論很不一樣，特質論用的是可以分高低的連續向度，參見大五人格特質表。

構念還會洩露說話的人。Kelly 說，一個人要是沒把「雜種」這個構念放進自己的生活，他不可能罵別人雜種。構念系統不同，溝通也常卡住。有人理所當然地說每段關係都有輸家和贏家，卻沒發現那只是一個可能的構念；別人看同一段關係，用的也許是讓步與不讓步，或是有沒有同情心。

構念系統怎麼組織：核心、上層與說不出口的構念

構念不是散落各處的，它們組成一套系統，可以從幾個角度看。

核心與外圍看重要性。核心構念一改，系統裡其他構念都會受到很大影響；外圍構念變了，核心幾乎不動。對宗教信念很強、對藝術沒什麼想法的人，「原罪／神聖」很難撼動，「有創意／無創意」也許隨時可以改。

上層與從屬看涵蓋範圍。系統像一棵分類樹，「動物」在最上層，底下是狗、貓、長頸鹿，再往下是黃金獵犬。生涯領域的書把上層構念譯成管轄建構，舉的例子是「好／壞」底下包著「聰明／愚笨」「吸引人／不吸引人」。

語文與前語文看說不說得出來。前語文構念多半在學會語言之前就形成，說不出來卻照樣在用；一個構念的某一端說不出口，就叫沉隱構念。Kelly 說這組區分換成精神分析的語言，就是意識與潛意識的差別。

生涯領域的整理還列了另外兩組：可滲透與非滲透，看一個構念能不能讓新經驗進到適用範圍；緊密與鬆散，看它對事件的判斷會不會隨情境調整。

這些構念彼此牽連，所以行為表現出來的是整個系統，改一個構念也可能帶動其他部分跟著變。構念之間大致協調，也會互相矛盾，人做決定時覺得為難，常常就是從這裡來的。

認知複雜度：構念愈多，分得愈細

人跟人的構念系統差在哪？被研究最多的是認知複雜度（cognitive complexity）。複雜度高的系統裝著許多互不重疊的構念，「機伶／駑鈍」和「聰明／愚笨」這種有重疊的不算兩個。有很多交響樂構念的人，聽得出每首交響曲的差別；沒有的人，聽起來幾乎都一樣。

理論提出沒多久就有人去驗證。Bieri 用角色構念目錄測驗估計大學生描述同學時用了多少構念，再請他們預測同學在各種情境裡會怎麼反應。結果跟理論預期一致：認知複雜度高的學生預測得比較準，也比較分得清自己和別人，不容易拿自己的反應去套別人。後續研究還發現，複雜度高的人碰到矛盾的資訊會試著一起納入，複雜度低的人傾向把不合既定印象的部分擋掉。

生涯領域把認知複雜度拆成兩層。認知分化性，是判斷時考慮了多少面向；認知統整性，是這些面向之間的關聯理解得多清楚。統整性高的人做決定明快，代價是容易篩掉不合系統的資訊；統整性低的人比較能變通，卻常常下不了決定。

當代研究延伸出「自我複雜度」。有人只靠少數幾個核心信念建構自己，有人身兼好幾種角色，每種角色各有樣子。早期研究認為自我複雜度高的人面對重大壓力時比較能處理情緒，但後來的回顧發現這個緩衝效果並不穩定，測量工具也還需要改進。

複雜度從哪裡來，Kelly 自己談得很少。後續研究發現構念系統會隨年齡變複雜，也發現認知複雜度跟童年接觸的文化多元性有關，複雜度較高的孩子，父母也比較願意讓孩子自主、比較不威權專制。這些都是相關性的發現。

焦慮與威脅：預測系統快撐不住的時候

系統的部分講到這裡還算直接，碰到情緒就複雜了。Kelly 把幾種情緒都改用構念系統的處境來定義。

焦慮是發現眼前的事件落在自己構念系統的適用範圍之外，沒有構念可用，或覺得自己的構念被瓦解了。人有幾種方式保護自己。一個自認有愛心的人做了自私的事，可以把「有愛心」解釋得更寬，讓這次的行為也算進去；更省力的做法是把構念縮小，只要對生活裡重要的那幾個人有愛心就算數。

恐懼是某個新構念快要進入系統時的反應，再進一步就是威脅：察覺自己的核心構念快要大幅改變。死亡讓人感到威脅，可能是因為它迫在眉睫，或會劇烈改變核心構念；看起來還很遙遠、對自己沒什麼意義的時候，就不構成威脅。Kelly 形容那是一個介於迷惘與確定、焦慮與無聊之間的臨界點，也是人最想轉頭離開的一刻。

威脅取決於改變的幅度，失敗本身不是它的來源。照這個邏輯，預期之外的優越表現如果會帶來重大改變，也可能讓人感到威脅，相關研究常漏掉這一點。

所以人格的動力可以看成兩股力量在拉扯：想擴展構念系統，又想避免系統瓦解。人表現得像稱職的科學家時，會開放地讓構念系統去碰各種事件；碰到焦慮和威脅時，則可能緊抓原本狹隘的系統，想抓住某些絕對真理，變得教條。

構念系統失靈：差勁的科學家

Kelly 用構念系統的功能失調來界定心理病理，把它看成對焦慮的失調反應。套回科學家的比喻，只有差勁的科學家會在研究一次又一次失敗之後，還堅持原本的理論；一個人一次又一次預測失準，還不肯改變構念系統，就是心理運作出了狀況。為什麼要死守？答案是焦慮、恐懼與威脅。

在這點上他跟佛洛伊德意外地接近。Kelly 認為人面對焦慮時，可能讓構念沒辦法化成語言，也就是讓自己意識不到；可能把構念的某一端藏起來，或取消不合構念的部分，這些都很像潛抑。有時人會無視事件的變化，照樣做出同樣的預測；有時則會逼別人做出符合自己構念系統的行為。佛洛伊德那一邊的說法，可以對照防衛機制一覽表。

角色構念目錄測驗：直接問，再比三個人

要了解一個人的構念，Kelly 的第一步是相信對方的自我知識。他說：如果你不知道這個人心裡在想什麼，就直接問他，他或許會告訴你。這跟佛洛伊德的立場差得很遠。

他發展出角色構念目錄測驗（Role Construct Repertory Test，簡稱 Rep test），常被當成測驗程序跟理論核心對得最緊的例子。作答分兩步：先列出生活中的各種角色，像母親、父親、喜歡的老師、覺得很難了解的鄰居，一般是 20 到 30 個，填上真實人名；接著每次挑三個人，問哪兩個相似、跟第三個有什麼不同。兩人相似的地方是相似極，第三人不同的地方是相對極，構念就這樣被引出來。

測驗要了解的從來不是那些父母或老師，是作答的人自己腦中有哪些構念。它比大五這類標準化量表複雜、費時得多，花這個工夫划算嗎？一項研究讓同一批人同時做兩種評量，發現用個人構念測到的人格差異，大約一半能由大五分數預測，另一半是大五量表測不到的。後續的信度研究也顯示，人對角色清單的反應和用到的構念，穩定性合乎標準。

固定角色治療：先試著當兩週別人

如果問題出在一直用無效的構念，改變的方向就是幫一個人發展出更合適的構念系統，也就是當個更好的科學家。有些構念換掉，有些新構念加進來，構念之間的連結有的拆掉、有的新增。Kelly 發展出一個具體做法，叫固定角色治療（fixed-role therapy）。

先根據對當事人的了解，寫一份新人物的性格腳本。初稿交給當事人看，由他決定想不想認識這個人、跟這個人相處自不自在，確保新性格不會帶來太大的威脅。接著請當事人暫時忘掉自己原本的樣子，花大約兩週扮演腳本裡的人，說話、做事、興趣都照他的方式來。當事人會覺得像在演戲，這很正常，也沒有人要他最後真的變成那個人；暫時放下原本的自己，是為了看清自己。

腳本裡很多特徵常跟當事人原本的性格恰恰相反。Kelly 認為，比起只跟平常差一點點的角色，演一個完全相反的角色反而容易，因為那樣才能啟動影響整個構念系統的歷程。它要的是重新建構，不是在次要的小地方修修補補。

凱利跟其他理論的異同：從羅傑斯到皮亞傑

跟羅傑斯。Kelly 的理論取向和羅傑斯十分相似，兩人都把人看成認知的、社會性的存在，也都相信人本來就是主動的。分歧在一致性：羅傑斯的人追求自我與經驗一致，Kelly 的人追求一套能預測的系統。

跟行為主義。行為論者認為人只是對環境做反應，行為受增強和懲罰塑造；Kelly 認為人會主動詮釋刺激，也會想自己的想法，行為的方向來自預測，增強物不是重點。

跟社會認知論。在 Kelly 那個年代，強調認知歷程還算激進，現在已經是主流。當代社會認知取向和個人構念論共享許多人性假設，曾受教於 Kelly 的 Mischel 更直接擴展他對構念編碼歷程的分析，把它當成人格的核心。Kelly 對當代人格心理學的影響多半是間接的，就是透過這條路線。社會認知論的核心概念整理在自我效能的四個來源。

跟認知扭曲。認知扭曲一覽表列的是反覆出現的特定推理錯誤。個人構念論不預先規定哪些解讀是錯的，它看一整套構念系統能不能預測，一再失準還不修改才是問題。

跟皮亞傑。兩人強調的發展原則有不少相似：系統從整體未分化走向分化與整合；用更抽象的結構，更經濟地處理更多資訊；發展是把新事件同化進系統；而且發展是整個系統重新整理，不只是加進新的部分。

各取向在全局裡的位置見人格理論各取向比較表。

個人構念論的限制：理性好解釋，情緒難解釋

成長與發展幾乎沒談。Kelly 從沒說清楚構念系統從哪裡來，只強調嬰兒期的前語文構念，以及同一文化的人會共享某些解釋事件的方式。什麼樣的經驗讓一個人的系統複雜、另一個人的系統簡單，他沒有交代。

非理性的時刻很難套進去。接受基本預設的話，這套理論幾乎能解釋所有情境；一旦質疑它，缺口就出現了。人像暴民一樣失控、喝到爛醉或正在熱戀的時候，還適用嗎？一位早期的評論者講得很直接：人發怒、激動或墜入愛河時，大概不太在乎自己的構念系統是否完整統合。

情緒只講了一個方向。Kelly 談構念怎麼影響情緒，卻沒談情緒怎麼反過來影響構念，而當代研究已經證實情緒確實會影響認知。他跟羅傑斯一樣偏重認知與社會面，對演化、基因、天生氣質的差異也很少著墨。

影響力沒有預期中大。理論發表不久，就被譽為 1945 到 1955 這十年間最具貢獻的人格理論，之後幾十年卻發展有限。英國是例外，他的理論在那裡仍廣為人知，也是許多實務工作者養成訓練的一部分。當代研究者常研究 Kelly 也會有興趣的現象，卻很少沿用他的術語和架構。

「人就像科學家」、焦慮與構念：容易誤會的地方

「人就像科學家」不代表人很理性。這個比喻同時包含差勁的那一面：人在焦慮和威脅之下會緊抓舊系統、變得教條，Kelly 對心理病理的解釋就是從這裡來的。

這裡的「焦慮」「威脅」是技術定義。焦慮指沒有構念可用，威脅指核心構念快要大改，兩者都不直接等於一般說的緊張或危險。所以升遷、搬家這類看起來是好事的重大改變，在這套理論裡也說得通為什麼會讓人不安。

「構念」不是「刻板印象」的同義詞。構念是每個人理解世界必備的工具，沒有構念生活會一團亂；會出問題的是構念一再預測失準還不修改，或系統太貧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