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精神分析學派比較表

新精神分析學派是什麼

新精神分析學派指的是一群受過精神分析訓練，後來修正或離開佛洛伊德理論的理論家。佛洛伊德本人對新資料相當開放，一輩子都在修改自己的理論，只有一件事不肯讓步：原慾和性動機在性格裡的核心地位。他堅持這一點，結果好幾位最重要的同事相繼離開。

離開的人份量都不輕。阿德勒當過維也納心理分析學會的理事長，榮格當過國際心理分析學會的理事長，佛洛伊德還一度把榮格當成接班人。兩人離開的導火線是同一件事，都反對把性本能擺在正中間。

「新佛洛伊德學派」（neo-Freudians）在比較嚴格的用法裡，指的是荷妮、佛洛姆、蘇利文這幾位把重心移到文化和人際的理論家；阿德勒和榮格更早決裂，常被另外歸成「各立門戶」的一群。這張表用廣義的範圍把四位並列，因為查這個詞的人，多半想一次看到他們。

他們跟佛洛伊德分道揚鑣的三條線

四個人擺在一起看，分歧大致落在三條線上。

性本能的份量。 每一位都把它往下調，這是共同的起點，差別在調完之後補上什麼：阿德勒補上社會動機，榮格補上整體的生命能量，荷妮補上文化，蘇利文補上人際關係。

潛意識裡裝什麼。 阿德勒把注意力移到有意識的思考和目標；榮格反過來把潛意識擴大，在個人潛意識底下再加一層全人類共有的集體潛意識。

社會與人際擺在哪裡。 正統佛洛伊德的因果順序，是本能驅力先塑造性格，性格再決定人際關係，人際是次要的。人際取向把順序倒過來，主張性格結構在跟他人的互動裡形成，被他人接納才是最根本的動機。荷妮和蘇利文是這個轉向裡最具歷史意義的兩位。

想先弄清楚他們反對的是什麼，可以對照本我、自我、超我和佛洛伊德性心理發展階段。

阿德勒：推著人往前走的是自卑，不是性

阿德勒（Alfred Adler）離開精神分析陣營後，自己創立了個體心理學（individual psychology）。他跟佛洛伊德最大的分歧，是認為社會動機和有意識的思考，比性衝動和潛意識歷程更重要。

他從器官自卑講起。身體某個部位有缺陷的人，可能努力去強化它，或發展別的能力來彌補，像從小口吃的人立志當演說家。後來他發現這個道理適用於每一個人，因為每個孩子都曾經處在弱勢，面對比自己強大太多的大人。在他看來，自卑感是推人成長的力量，本身沒有病態可言。會出問題的是自卑情結，一種全面性的無能感，讓人沒辦法用對社會有益的方式解決問題；另一種是優越情結，用傲慢和貶低別人蓋住底下的自卑。

補償自卑的努力，就是追求優越。每個人追求的路不一樣，這條獨特的路大約在四、五歲前凝固成生活風格（style of life，也譯生活型態、生活模式），之後相當穩定。要分辨一個人的追求健不健康，看的是社會興趣（social interest）：人天生有跟他人連結、合作的潛質，得在親子關係裡被激發出來。同樣在追求優越，帶著社會興趣的人往助人和貢獻走，缺乏社會興趣的人可能損人利己。

同一件事，兩派可以讀出完全不同的意思。一位作風強硬、手裡總拄著大拐杖的政治人物，佛洛伊德學派可能讀成對閹割焦慮的防衛，阿德勒學派則讀成對抗自卑的補償。阿德勒也談出生序，認為家中排行會影響心理發展，但出生序並不決定一個人會成為誰，五種心理位置整理在阿德勒出生序。

後來的理論大量吸收了阿德勒的想法，卻很少註明出自他。治療取向那一側的阿德勒學派，整理在諮商與心理治療各學派比較表。

榮格：潛意識裡裝的，不只是個人的過去

榮格（Carl G. Jung）和佛洛伊德的關係，一開始像父子兼合作夥伴，最後決裂。從榮格這邊看，主因是佛洛伊德太強調性本能；佛洛伊德那邊，則把決裂解讀成榮格對「專業父親」的伊底帕斯情結。

榮格的分析心理學（analytical psychology）先重新定義了原慾，把它看成概括性的整體生命能量，性只是其中一部分。他也不同意人格只是在重複童年，認為人格朝著未來前進，人在追求個人的認同與意義。

佛洛伊德說潛意識裡存放著被壓抑的個人經驗，這一層榮格接受，叫它個人潛意識，另外再加一層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裝的是全人類共有的傾向。集體潛意識的內容是原型（archetypes），也就是在童話、夢境、神話裡一再出現的普同意象。榮格並沒有說人會遺傳特定的記憶，他說的是遺傳一種以特定方式形成意象的傾向。

他的理論還有另一條主軸：人一直在內在對立的力量之間掙扎，一生的基本任務是把這些力量整合成和諧的整體，他叫它個體化（individuation）。照他的看法，過了四十歲、跟外在世界的關係大致定下來以後，這件事會變成生命裡最重要的課題。

內向（introversion）和外向（extraversion）也是榮格提出的。每個人主要用其中一種方式跟世界產生關聯，另一種還是自己的一部分，只是退到潛意識裡。他把這兩種態度配上四種心理功能，組成心理類型，後來發展出 MBTI 這類人格測驗，但他本人提醒過，這些分類講的是傾向，不該拿來把人固定歸類。兩種態度和四種功能各自在講什麼，整理在榮格心理類型。

荷妮：她不接受「生物就是命運」

荷妮（Karen Horney）在德國受正統的精神分析訓練，移居美國以後跟傳統思潮決裂。她跟佛洛伊德主要的分歧，在生物和文化哪一邊影響比較大。她轉向文化有三個理由：文化明顯左右了男子氣概和女性氣質的內涵，佛洛伊德卻沒有仔細考慮；跟佛洛姆的交流讓她意識到社會文化的力量；移居美國後，她觀察到歐洲和美國患者的性格結構並不相同。這些觀察讓她斷定，不管健康還是失調，人際關係都是性格運作的核心。

她的理論以基本焦慮（basic anxiety）為中心，指孩子在一個潛藏敵意的世界裡感到孤立無助。為了因應這份焦慮，人會發展出三種神經質傾向：

• 趨近人群（moving toward people，也譯順服取悅）：假定自己需要被接納，於是依賴、自我犧牲、沒完沒了地渴求關愛，代價是放掉自己的聲音和界線。
• 反抗人群（moving against people，也譯對抗攻擊）：假定所有人都不懷好意，於是對抗、支配、否認自己需要別人，靠對他人的權力和影響力撐住自己，也因此很難建立親密、平等的關係。
• 逃避人群（moving away from people，也譯遠離迴避）：假定跟人牽扯很危險，於是退縮、自給自足、抽離情緒，底下往往是對拒絕和羞愧高度敏感。

這三種方式每個人都會用，面對難相處的人時彈性切換，是很有用的策略。麻煩出在其中一種被僵化地用成身分認同，情境變了還繼續用，或是三種傾向在同一個人身上互相衝突。

荷妮對佛洛伊德女性觀的批評很直接。她認為陰莖妒羨反映的是男性偏見，理論的取樣也來自特定社會脈絡的患者；女性的軟弱、依賴、順從來自社會因素，沒有生物上的基礎。她強調的社會因素是可以改變的，所以她對心理改變和自我實現也比佛洛伊德樂觀得多。

蘇利文：焦慮是在關係裡學到的

蘇利文（Harry Stack Sullivan）是這幾位裡唯一在美國土生土長的心理動力論者，也最強調人際影響，他的理論就叫精神病學的人際理論（interpersonal theory of psychiatry）。佛洛伊德把情緒經驗建立在生物驅力上，蘇利文不同意，他主張情緒從一開始就來自跟他人的關係。焦慮就是一例：它可能在母親和嬰兒最初的互動裡傳給孩子，所以從生命最早期開始，焦慮就帶著人際的性質。

自我也是這樣長出來的。孩子跟人接觸時經驗到的感受，加上對「別人怎麼評價我」的反思性評估，構成了自我概念。跟愉悅經驗連在一起的部分是好我（good me），跟痛苦、安全感受威脅連在一起的是壞我（bad me），被他人拒絕、跟難以忍受的焦慮綁在一起的是非我（not me）。

蘇利文的發展觀跟艾瑞克森很像，兩人都認為伊底帕斯時期之後的階段對整體發展很重要。他特別看重少年期的社會接納和聲望，以及青少年前期跟同性好友的親密友誼，認為後者是日後異性愛情的基礎。艾瑞克森的八個階段整理在艾瑞克森心理社會發展階段。

表格沒有列進來的人：佛洛姆、安娜．佛洛伊德、艾瑞克森

佛洛姆（Erich Fromm）通常跟荷妮、蘇利文一起被歸為新佛洛伊德學派。他的理論跟佛洛伊德差很多，強調社會、政治和文化因素，以及社會中團體與文化的改變。他認為人會做選擇、母親的育兒態度非常重要、生活會帶給人無力和焦慮的感覺，這些看法跟阿德勒學派很接近。荷妮會轉向文化，有一部分就來自跟他的交流。

安娜．佛洛伊德（Anna Freud）和艾瑞克森（Erik Erikson）走的是另一條路。他們沒有離開佛洛伊德的架構，而是往自我這一側延伸，被歸為自我心理學（ego psychology）。安娜．佛洛伊德系統性地整理了防衛機制，內容在防衛機制一覽表；艾瑞克森把性心理階段改寫成貫穿一生的心理社會階段，他自己也認為那是擴充，沒有要推翻。

之後的發展：客體關係、自體心理學與關係精神分析

新精神分析學派之後，精神分析內部又長出幾個方向。它們多半被看成在佛洛伊德的傳統裡繼承和延伸，跟阿德勒、榮格那種另立門戶的走法不一樣。

客體關係論（object relations）沒有拒絕本我的概念，也同意生物驅力對動機很重要。它跟蘇利文一樣重視人際，方向卻相反，關注的是伊底帕斯之前的早期關係，特別是母親和孩子的關係，以及過去跟重要他人的互動怎麼變成自我表徵的一部分。這裡的「客體」指的是人，第一次讀這一派的人常卡在這裡，以為是物。自體心理學（self psychology）由 Heinz Kohut 創立，關注自戀的正常與病理發展。關係精神分析（relational psychoanalysis）把焦點放在治療關係裡雙方的相互影響，不侷限在童年議題。

自卑感和基本焦慮怎麼分？新精神分析學派容易弄混的四組

阿德勒的自卑感與荷妮的基本焦慮。 兩者都從童年的弱勢出發，往下發展的方向不同。自卑感是面對比自己強大的世界時覺得不足，接下來講的是人怎麼替自己訂目標、追求優越；基本焦慮是在充滿敵意的世界裡覺得孤立無助，接下來講的是人怎麼靠趨近、反抗或逃避別人來保護自己。

阿德勒的補償與防衛機制裡的補償。 名字一樣，份量不同。在防衛機制的清單裡，補償是自我降低焦慮的許多手法之一；在阿德勒的理論裡，補償自卑是整個人格發展的主要動力，生活風格就是從這裡長出來的。

荷妮與蘇利文。 兩人同屬人際取向，都主張性格結構在人際互動中形成。荷妮從文化切入，拿歐美患者的差異和性別角色當證據；蘇利文從發展歷程裡的具體關係切入，從母嬰互動一路講到少年期的同儕。

蘇利文與客體關係論。 兩者都在講他人怎麼被內化成自我的一部分，看的時間點不同。蘇利文看重伊底帕斯時期之後，特別是少年期和青少年前期；客體關係論往回看伊底帕斯之前，看嬰兒和照顧者的早期關係。

各取向在人格理論全局裡的位置，可以接著看人格理論各取向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