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勒治療

阿德勒治療是什麼

阿德勒治療的正式名稱是個體心理學，由阿德勒（Alfred Adler，1870–1937）創立。他出生在維也納近郊，在六個孩子裡排行第三。幼年的身體狀況很差，因為缺乏維生素 D 而有佝僂症，還苦於會影響呼吸的聲門痙攣，大哭就有窒息的危險，五歲得了嚴重肺炎險些喪命。三歲時，跟他同床而眠的弟弟猝死。後來他提出的器官自卑、補償、社會興趣這些概念，跟這些經驗的關係，多數傳記作者都認為不難看出。

1902 年佛洛伊德邀他加入精神分析小組，他是最早的四位成員之一。合作了將近十年，兩人的看法越走越遠，1911 年阿德勒以主席身分離開二十三人的維也納精神分析學會，有九個人跟著一起走。隔年他另立個體心理學。1937 年他在蘇格蘭演講途中因心臟病過世，之後把這套理論帶進美國、應用到教育、親職、團體與家庭諮商上的關鍵人物是 Rudolf Dreikurs。

「個體心理學」這個名字很容易讓人誤會成只看個人。它的重點其實是「不可分割」，也就是把人當成一個整體來看；而這個整體永遠站在社會脈絡裡。十一個主要學派的全局比較在諮商與心理治療各學派比較表，這一頁只講阿德勒治療，盡量講完整。

阿德勒和佛洛伊德到底吵什麼

兩個人有一件事是同意的：一個人的生命型態，深受出生後頭六年影響。除此之外幾乎都不一樣。

阿德勒認為佛洛伊德的生物與本能決定論太狹隘。他主張人基本上由社會關聯所驅動，不是由性驅力；行為是有目的、朝目標前進的，不是被本能推著走；心理治療的焦點在意識，不在潛意識。更關鍵的一點是，他把重量放在個人對過往的覺知，以及這個人怎麼詮釋那些早年事件。同一件事發生在兩個孩子身上，會長出完全不同的結論，重要的從來不是發生了什麼。

所以遺傳和環境在這裡只是材料。用阿德勒學派的說法，這兩者只提供架構，真正回答它們的是個人創造力的風格。這個立場既不是決定論，也不是全然的自由，它把人看成有選擇能力、要為自己負責的決定者。

阿德勒對佛洛伊德其實不是全盤否定。他一直把動力心理學的開端歸功給對方，也稱讚他指出症狀有目的、夢有意義，並且看重童年經驗。有趣的是後來的發展：Ansbacher 認為霍妮、佛洛姆、蘇利文這幾位被叫做新佛洛伊德學派的人，立場其實更靠近阿德勒，應該改稱新阿德勒學派。這幾位各自跟佛洛伊德分道揚鑣的理由，整理在新精神分析學派比較表。

支撐這一派的幾個基本假設

阿德勒沒有留下一套結構嚴謹的理論體系，但後人把他的基本假設整理得相當清楚，大致是這幾條。

整體論。 這一派拒絕把人拆成互相拉扯的部分。意識與潛意識、心與身、愛與恨，在阿德勒學派眼中都不是對立的實體，它們都在替同一個目標效力。有一個說法很傳神：潛意識是形容詞，不是名詞，它指的只是「還沒被自己了解的那部分」。連衝突也一樣，被別人看成內在交戰的東西，在這裡被描述成「一步向前一步向後」的移動，淨效果是把人停在原地。人會創造出相反的感覺與想法，因為他還不願意往解決的方向走。

目的論。 一切行為都朝向目標。目標大約在四五歲就有了雛形，是孩子對「如果我完全成功、完整、完美，會是什麼樣子」的一個早期構想。這個目標永遠不會達成，所以它是虛構的，是遙遠的指引而不是現實，阿德勒稱之為虛構的目標。這個概念直接受到 Vaihinger 的彷彿哲學影響：有些想法在現實裡並不存在，卻能有效地幫我們面對現實，人們就照著彷彿它是真的那樣活。

社會性。 所有行為都發生在社會環境裡，人不能被孤立起來研究。個體心理學骨子裡是一門人際心理學，它關心的是一個人怎麼跟別人分享這個地球。

主觀性。 要了解一個人，得從他的知覺進去。阿德勒有一句話常被引用：我們必須用他的眼睛看，用他的耳朵聽。生活風格沒有對錯，它是一個人看自己與看世界的鏡片，評價的標準是主觀的，不是所謂客觀的。

還有一條容易被略過但很重要：生命本身沒有內建的意義，意義是每個人自己賦予的。你把生命理解成什麼，就會照那個理解去行動。Dreikurs 的答案是，生命的意義在於為別人服務、對社會生活有所貢獻。

自卑感不是缺陷，是動力

阿德勒還在維也納精神分析學會的時候，想解釋一件事：為什麼有人會生某種病，有人不會。他當時的答案是器官自卑，身體某些部位天生比較弱，人會參與能克服這個弱勢的活動來補償。最常被拿來說的例子是古希臘的 Demosthenes，年輕時口吃，含著小石子練習演說，後來成了大演說家。這個概念在他晚期幾乎不再出現，重心轉到人怎麼看待自己在社會裡的不足。

自卑感其實是普遍的。嬰兒一出生就面對比自己高大、有力、獨立的大人，這份落差天生就在。阿德勒認為，只要不變成情結，自卑就不是弱點，它是人取得成就的動力。從自卑往上走的過程，就是追求卓越。

真正要留意的是三件會擋住這條路的事：生理的障礙、嬌寵，還有忽視。嬌寵的孩子可能期待不勞而獲，沒機會長出推自己往前的力氣；被忽視或自覺不被接納的孩子，則容易躲開別人，不去面對自卑。有研究把嬌寵再分成過度溺愛、過度跋扈、過度寬容、過度保護四種。

接下來是兩組很容易混的詞。自卑情結，依阿德勒晚期的定義，是一個人向自己和他人表明，他不夠強大到能用對社會有用的方式解決特定問題，那是一種全面性的無能感。優越情結則是它的反面包裝，用膨脹自我重要性的方式蓋住底下的自卑，表現成自誇、傲慢、嘲弄別人。阿德勒的比喻很生動：就像一個人覺得自己太矮，於是踮著腳走路。

追求卓越本身沒有好壞，差別在方向。用不道德的手段追求財富與名聲，是負向的；透過工作、教育、與人合作去幫到別人，是正向的，而正向的追求裡一定含著社會興趣。

另外還有一個角度值得記住：自卑感常常來自一個人內部幾組確信之間的落差，最典型的是「我是矮的」對上「我應該是高的」。所以才會出現這種狀況，一個人可以真的不如別人卻不覺得自卑，也可以並沒有不如別人卻自卑得厲害。

社會興趣：阿德勒拿來量心理健康的尺

社會興趣的德文原詞是 Gemeinschaftsgefühl，也譯成社群感。阿德勒講的社群不只是你住的那一區或你的文化圈，他指的是一種歸屬於人類整體、被召喚去為整體做點什麼的感覺；是在這個世界上有家的感覺，覺得自己至少和其他人一樣重要。在這個理解底下，生命的意義就是對人類做出貢獻。有一句話把它講得很白：個人的幸福，來自協助別人去追求他們的幸福。

社會興趣有先天的底子，但要靠關係長出來。它被描述成三個階段：先是與生俱來的潛質，接著發展成在各種活動裡表達合作的能力，最後變成一個人對不同事物的態度與興趣，也就是表達社會興趣的方式。最早的來源是照顧者。阿德勒把嬰兒與照顧者之間的依附稱為孩子的第一次合作，而照顧者接下來的任務是把孩子帶向另一位家長、帶向手足、帶向朋友與鄰居、帶向學校與社區。如果這條線斷在某個地方，孩子可能發展出想支配別人、想利用別人，或乾脆避開別人的態度。

社會興趣低的樣子很具體：以自我為中心，傾向貶低別人，缺少建設性的目標。它的反面就是阿德勒說的神經質，也就是因為過度的自卑而從生活退縮，特別是從友誼、工作和愛裡面退出來。

這裡順著帶出另一個核心概念：生活任務。阿德勒明確講了三項，友誼（社交）、親密關係（愛）與工作，這三件事不分年齡、性別、時代、文化，人人都要面對。後來的人又補上兩項，自我發展與心靈發展。任何一項出現失調，通常就是困擾的指標。講得更直接一點，阿德勒學派判斷一個人的狀態，看的不是他有什麼症狀，是他在這幾個任務上站在哪裡。

生活風格是什麼：四種確信與一張認知地圖

比起「人格」，阿德勒學派更常用「生活風格」這個詞，指的是一個人通過生活的方式，裡面包含生命目標、自己的行動法則，還有他怎麼看待與評價必須面對的生活問題。

它在四到五歲左右大致成形，之後相當穩定，所以阿德勒說，過了這個年紀生活風格就很難改。有一個例子可以看出它怎麼一路延伸：一個從小被鄰居嘲弄的孩子，發展出用言語操控別人的風格來補償自卑；青春期他為遲到和成績差編出漂亮的藉口；成年後他可能很會說服別人買東西，也很會替自己工作沒做好找理由。這些不是當下才長出來的反應，是同一套風格在不同年紀的版本。

生活風格的內容，有一種整理法是拆成四種確信：自我概念，也就是我是誰；理想自我，我應該成為什麼樣子才會有一個位置；世界的圖像，別人與世界是什麼樣子、對我有什麼要求；還有倫理確信，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前面說過，自卑感就長在這幾組確信彼此的落差裡。

有人用橡皮章比喻它：一個人把同一個章蓋在每個情境上，只對其中對自己有意義的部分反應，其餘的就略過。所以生活風格是一張認知地圖，不是一張行為清單。它讓人能評估、預測、控制經驗，代價是很多東西一開始就被過濾掉了。

家庭星座、家庭氣氛與心理位置

家庭星座是阿德勒用來描述今天所說的家庭系統的詞。值得一提的是，他是第一位實際進行家庭諮商的人，而且常常在現場觀眾面前做。

家庭氣氛在第一個孩子出生前就開始形成。 帶頭的兩個大人之間的關係，替整個家定了調。孩子則是不斷在觀察、不斷在解釋：他們是在競爭還是合作？他們吵架嗎，吵什麼，吵架對我有什麼影響？我要做什麼才能得到他們的關注？這些問題的答案，就是生活風格最早的材料。家庭氣氛可以是滋養的，也可以是傷人的，可以像遊樂場，也可以像叢林。

家庭價值觀是另一條線。 當父母共享一套信念、用同樣的方式處理生活，這些做法就成了「我們家就是這樣」的常態。孩子幾乎在很早就整套接收下來，之後可能反叛、可能推廣，但都繞不開它。

排行要看心理位置，不看戶口名簿。 阿德勒學派談出生序出了名，但真正關心的是孩子怎麼感覺自己在家裡的位置，以及手足之間怎麼互動、這些互動又隨時間怎麼變。舉個例子，兩個年齡差很多的手足各自在獨生子女的心理位置上，儘管客觀排行是老大老二。研究這邊也支持這個看法：用一個人主觀感知的排行去預測完美主義、非理性信念這些變項，效果比用實際排行明顯。五種心理位置的細節、常見的誤讀，還有跟 Bowen 手足位置的差別，整理在阿德勒出生序。

孩子往哪裡動，跟被怎麼養有關。 比較新的整理把一個人的行動分成四種：朝向、反抗、遠離，還有矛盾。嬰兒幾乎都是朝向，因為生存靠依附。孩子長大以後，朝向可以長成建設性的連結，也可能變成依賴、黏人、討好來換安全，這種錯誤的朝向常跟過度寵愛與保護有關。溺愛也可能導向矛盾：大人替孩子做了他自己做得到的事，孩子失去的是能力感，於是面對挑戰就猶豫、焦慮，甚至束手無策。被忽視或被惡意對待的孩子，則容易發展出遠離來保護自己，或者用憤怒與力量反抗回去。

Dreikurs 還把氣餒孩子的不良行為目標分成四種：取得注意、尋求權力、進行報復、宣告自己不行。要注意這講的是眼前這個行為的目標，不是孩子所有行為的目標。

基本錯誤與私人邏輯：困擾是怎麼形成的

孩子從主觀經驗裡下結論，而孩子的判斷和推理還沒成熟，所以那些結論常常是錯的，或只對了一半。麻煩的是，人會把這些結論當成真的一路用下去。這些自我挫敗的結論，就叫基本錯誤。常見的分成五類：

1. 過度推論。 句子裡會出現「所有」「從來沒有」「每個人」，像「每個人都應該喜歡我」「我從來沒做對過任何一件事」。
2. 錯誤或不可能的安全目標。 覺得世界與自己為敵，於是「我必須取悅每一個人」「走錯一步就完了」。
3. 對生活與生活要求的錯誤知覺。 「生活太苦了」「我從來沒有機會喘口氣」。
4. 貶低或否認自己的價值。 「我很笨」「從來沒有人喜歡我」。
5. 錯誤的價值觀。 「要成為第一，就算得踩過別人」。

跟基本錯誤連在一起的是私人邏輯，指一個人從自己出發去想自己、別人和生活，好像唯一重要的只有自己。它包含所有為了維護自尊而發展出來的錯誤信念與不完整的知識，大多不在意識層面。書上有一個慢性憂鬱的例子很清楚：這個人深信沒有人真的在乎他，怕被拒絕所以先拒絕別人，嚴厲苛責自己又渴望完美，預設事情不會成功，還覺得每個人都被他拖累。把它整理成推論就是：我本來就不值得被喜愛，世界上到處都是會拒絕我的人，所以我必須不跟人來往才不會受傷。

這裡有阿德勒學派最特別的一步：症狀常常是有目的的。憂鬱讓這個人成功達成「不再接觸別人」的目標，也讓他有理由不去面對那些他怕會失敗的生活任務。阿德勒的「好，可是」人格講的就是這個，這種人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也同意那是對的，可是他不能，因為他有一個症狀擋在前面。

情緒也照這個邏輯讀。憤怒的底下常是「我有權利得到某種結果」，它向外，表示「我會攻擊，我一定要贏」，而這份向外的力量常常蓋著同樣強烈的脆弱。焦慮是高度警覺的情緒，它說「生活有危險，我需要有人幫我脫困」。憂鬱源於絕望，是一種揮白旗的表達，「沒希望了，但請注意我，我需要有人照顧我」。壓力本身不會讓人失去功能，讓人垮掉的是把壓力評估成自己應付不來。

這一派說的不是生病，是氣餒

把上面幾節接起來，阿德勒學派的病理觀就出來了：當事人不被看成有心理疾患的人，他只是喪失了勇氣。

勇氣在這裡有一個很具體的定義：在不知道結果、或已經知道結果可能不利的情況下，仍然願意冒險行動。它不是英勇，也不是一種你有或沒有的能力，它是意願，而意願會隨生活風格的確信、社會興趣的程度、你評估出來的風險大小而變。生活提供的保證本來就少，所以活著本身就需要一點勇氣。

反過來，氣餒的人通常只為自己的利益行動，那些行動往往缺乏社會興趣，然後功能就一路往下。這也說明了為什麼這一派把鼓勵擺在那麼核心的位置：如果問題是勇氣掉了，那解方就是把勇氣長回來。

治療想達成什麼：六個教育目標

阿德勒學派把治療看成一場合作的教育，目標常被整理成這六條：培養社會興趣；降低自卑感、克服氣餒，並且辨認與使用自己的資源；修正生活風格，也就是修正一個人對目標的知覺；改變錯誤的動機，包括那些藏在看起來還不錯的行為底下的動機；鼓勵人體認到人與人之間是平等的；最後，幫助這個人成為對社會有貢獻的一員。

改變的深度有一種三層的分法。第一序是症狀減少，它是必要的起點，不是終點；第二序是長出更適應的生活取向；第三序才是目標，也就是發展出一種自己喜歡的生活，以及撐得住它的生活風格與模式。第三序的核心是「心理肌肉」，指應付生活任務需要的那些特質與能力，像責任、合作、尊重、勇氣，它們跟身體的肌肉一樣，要練才會變強。

有一句話最能代表這一派的取捨：他們在意的是動機的修正，不是行為的修正。Dreikurs 說得很直接，如果一個人改善了行為，只是因為當時那樣對他有利，基本前提完全沒動，這不算治療成功。

順帶一提，這一派還會區分諮商與心理治療，分界線是生活風格要不要動。生活風格只需要局部調整、問題集中在眼前的生活任務上，做諮商就夠了；要動到生活風格本身，才進入心理治療。實務上兩者常常重疊，多數人是看當事人帶來什麼問題來決定，不是先分好類再做。

平等關係：椅子一樣高，也不裝神秘

阿德勒學派對關係的安排非常有畫面感。兩個人面對面坐，椅子一樣高，很多人連桌子都不放，因為距離與阻隔會製造不必要的心理位階。這一派放棄了醫療模式，不欣賞那種全知、全能、帶點神秘感的角色設定，也不接受當事人只能被動接受安排。

匿名的立場在這裡被明確拒絕。理由很清楚：匿名是為了促成移情而設計的，而阿德勒學派並不採用那一套，維持匿名只會拉大社會距離，妨礙平等關係。所以這一派的工作者可以有情緒、有意見，也可以表達出來，甚至可以在犯錯時承認犯錯，而這本身就示範了「不完美的勇氣」。Shulman 把這個角色定位成「協助的朋友」，Dreikurs 則提醒不要跟當事人靠得太近，兩句話合起來大概就是親近但有分寸。

關係要動起來，前提是目標對準。如果雙方要的東西不一樣，很容易被讀成當事人在抗拒；阿德勒學派的理解剛好相反，抗拒多半代表目標沒對齊，該做的是重新對準，而不是面質。整個過程裡目標還會再分歧，重新對準因此是常態工作。

還有兩個細節值得記下來。第一，這一派從人開始，不從問題開始，困擾自己會很快浮出來，但最先被看見的是這個人。第二，他們會分開講治療關係與治療聯盟：前者是那種被理解、感到自在、對過程抱著希望的連結；後者是這份連結再加上對目標與方法的共識。

阿德勒治療的四個階段

Dreikurs 把歷程分成四段，這也是今天最常被引用的分法：建立合宜的關係；探索當事人內在的心理動力，也就是評估；鼓勵自我了解與領悟；協助做出新的抉擇，也就是重新定向與再教育。書上特別提醒，這四段不是線性的步驟，比較像彼此交錯織成的一塊布。

評估分成兩種晤談。 主觀晤談是請當事人盡可能完整地說出自己的生命故事。這裡的關鍵不在提問技巧，在態度：帶著困惑、讚嘆與真的感興趣去聽，當事人才會開始對自己的故事產生疑問。這一段結束時常會問一句「還有什麼是我應該知道、或是你很在乎的？」客觀晤談則蒐集另外七類資料：問題最初怎麼出現、有哪些引發事件、就醫的歷史、社交史、此刻來談的原因、對生活任務的因應方式，以及生活風格評估。

有一個問法專門用來照出症狀的目的，Dreikurs 把它叫做「詢問」：假如沒有這些症狀或困擾，你的生命會有什麼不同？你會去做哪些現在沒在做的事？如果答案是「我就會常出去跟朋友見面」「我就可以去結婚」，那症狀多半正在替他擋掉某個他怕失敗的生活任務。如果答案是「我就不會有這個難耐的疼痛」，那就要考慮生理因素。

第三段的工具是詮釋。 阿德勒學派的領悟指的是了解自己行動背後的動機與模式，而且他們認為沒有行動的領悟是不夠的；反過來，有些人在沒什麼領悟的情況下也改變得很快。詮釋的對象是目標與目的，不是心理狀態，Dreikurs 說得很清楚，告訴一個人他沒有安全感、他很自卑，對他沒有幫助，因為這些說法改變不了他的目標。語氣也刻意留餘地，常見的開頭是「我的看法可能是錯的，不過對我來說好像是⋯」「有沒有可能⋯」。這樣說，當事人比較不用防衛，也可以自由地反駁。

第四段是重新定向與再教育，做的是把看懂的事變成日常的動作，技術很多，下面單獨講。

生活風格評估怎麼做

生活風格評估是這一派的招牌，做法是從家庭星座與早年生活史進去，再用早期回憶去驗證。

家庭星座的提問大致是這些：家裡誰最得寵？父母各自跟孩子的關係如何？哪個孩子最像爸爸，哪個最像媽媽，像在哪裡？手足裡誰跟你最不一樣？你是哪一種小孩？父母感情如何，意見不合怎麼解決，怎麼管教小孩？另一種常用的做法是拿具體特質比較手足，例如誰最勤奮、誰脾氣最差、誰最愛指使人、誰最常被處罰。重點不在客觀排名，在當事人怎麼定位自己。

早期回憶是核心的投射工具。 定義很嚴格：十歲以前、自己記得的單一具體事件，不是「我們以前常常⋯」那種一群事件，也不是別人轉述的家族軼事，後者叫報告，不能拿來分析。事情是不是真的那樣發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個人從童年幾千件事裡選了這幾件記住。通常至少蒐集三個，Dreikurs 會問到十個以上。

分析的角度有幾個：在這段記憶裡，當事人是參與者還是旁觀者？還有誰在場，這些人在他的關係裡佔什麼位置？主題是什麼？表達出來的感受是什麼？為什麼是這一段被留下來？

阿德勒自己的示範很值得看。有一個三十二歲的男人，一開始工作就會發作焦慮，他最早的記憶是四歲左右坐在窗邊，看著對街的工人蓋房子，母親在旁邊打毛線。阿德勒的解讀是，這個人在生活裡是一個觀望者，於是建議他去找主要需要觀察能力的工作，後來他成功地做起藝術品買賣。阿德勒自己的早期記憶也常被引用：他因為駝背纏著繃帶坐在長凳上，對面是能跑能跳的哥哥，而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張力與努力。器官自卑、自卑感、對移動的渴望，全在那一段記憶裡。

夢在這一派是未來導向的。 佛洛伊德把夢看成在處理舊問題，阿德勒把夢看成對可能行動的預演，是「情緒的工廠」，我們在夢裡製造出隔天要用的情緒。想拖延行動，就把夢忘掉；想勸阻自己別做某件事，就用惡夢嚇自己。象徵在這裡沒有固定意義，不了解做夢的人就解不了那個夢。Dreikurs 有個觀察很好記：有位當事人的夢一向很短、沒有動作，跟他在生活裡想破頭卻不動手的樣子一模一樣；後來夢裡開始有行動，生活裡也開始動了。

最後是統整與摘要。這些資料會被整理成幾段摘要，然後帶回晤談裡跟當事人一起討論、一起修正。順帶要提的是，阿德勒學派同時會評估資源與優點，因為生活風格分析常常一做好幾個小時，談一談這個人手上本來就有什麼，對氣餒本身就有幫助。

鼓勵為什麼是這一派的核心

鼓勵的英文 encouragement，字面意思是「生出勇氣」。這一派相信氣餒是功能失常的基本因素，所以鼓勵是解毒劑。

很多人把鼓勵想成打氣的話，這裡講的不是那個。有人主張鼓勵與其說是一種技術，不如說是一種態度，是跟人相處的一種方式。它從承認生活有時候真的很難開始，然後幫一個人看見自己的資源與長處，因為氣餒的人多半看不到，也不敢肯定自己有那些東西。

有一段對話常被拿來當範例。當事人說：我幾乎來不了。回應是：但你已經來了。當事人接著說：是啊，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把一切都了結掉，是不是會更好。回應是：所以你痛苦到甚至想一了百了，但你還是來了，這需要很大的勇氣，你是怎麼鼓舞起自己、把它化成行動的？

注意這裡面沒有一句讚美。鼓勵針對的是行動與勇氣，是把一個人自己做到卻沒看見的事指出來。Dreikurs 另外提醒過一件事，不要用鼓勵去追求完美，他認為要有勇氣接受不完美，別去追那個不可能實現的幻象。

重新定向常用的幾招

阿德勒學派在行動技術上很有想像力，以下幾種最常被提到。

彷彿。 請當事人先做出「彷彿我就是我想成為的那個人」的行為，用來挑戰那些自我設限的假設。當事人常會說這不是很假嗎，回應是演出不等於偽裝，你可以像試穿一件衣服那樣試一個角色，衣服不會讓你變成另一個人，但穿上合身的衣服，人的感覺會不一樣，行為也就跟著不一樣。Watts 發展出一個更容易上手的版本：先問「如果你表現得就像你想成為的那個人，你的行為會有什麼不同？」把答案列出來，依難易度排序，這一週先做最容易的那一個。

逮到自己。 當事人開始看懂自己的目標、也想改的時候，下一步是在舊模式重演時抓到自己。一開始通常是事情發生完才想起來，練久了會變成正在做的時候抓到，最後能在發生之前就預期到。

按鈕技術。 請當事人閉上眼睛，先想一段愉快的經驗，注意隨之而來的感覺，接著換一段不愉快的，再換回愉快的。這個練習要傳的訊息是，情緒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一個人在自己的感覺裡是有份的，也就有得選。

吐口水在湯裡。 這個名字來自寄宿學校的孩子，往別人的食物上吐口水就能把食物弄到手。做法是把某個行為的目的說出來，讓它變得沒那麼有吸引力。書上的例子是一位富裕的母親一直描述自己為孩子犧牲了多少時間與金錢，回應是指出她因此沒有時間享受生活、也沒辦法表達自己的需要，這實在可惜。沒有人說她不能繼續這樣做，這道湯只是不那麼好喝了。

矛盾意向。 阿德勒自己叫它開症狀處方，Dreikurs 叫反向建議。做法是請當事人把症狀再做多一點，例如請一直洗手的人多洗幾次。人常常因為跟症狀對抗反而餵大了症狀，失眠的人睜著一隻眼睛檢查另一隻眼睛睡了沒，就是最好的例子。

任務設定與家庭作業。 任務要短、要具體、成功率要高，這樣才鼓勵得起來。阿德勒治療憂鬱的人有一個兩階段的經典做法：第一階段是「只要做你同意的事」，對方通常回答沒有什麼是我同意的，那就退一步，「那至少不要勉強自己去做你不同意的事」。第二階段他會先沉默一下，說這個難多了，我不確定你跟不跟得上，然後才講：你偶爾想一想，自己可以怎麼帶給別人一點快樂。連做都還不用做，先想就好。社會興趣的種子就是這樣種下去的。

創造意象。 用一句話或一個畫面濃縮當事人的核心議題，比長篇解釋好記，之後還能拿來自嘲。書上有個野心過大的人被稱為「超人」，有一天他在晤談裡開始解襯衫扣子，笑著說這樣你才看得到我藍色襯衫上那個大大的 S。

避開瀝青娃娃。 有些人會用惹人厭的方式，引別人做出他預期的反應，好證明自己果然沒有價值。這個技術講的是不要接招。不落進那個圈套，把話題帶回這個人想去的方向。

立即性。 把此時此地正在發生的事說出來，特別是說出口的話跟身體姿態兜不起來的時候。例如一個人低著頭、很輕地說「我希望他聽我說話」，這時可以指出，你的聲音和低著的頭好像在說你早就認定他不會聽，是這樣嗎。

還有兩個關於結構的細節。這一派相信真正的改變發生在兩次晤談之間，所以把晤談裡學到的帶回生活是重點。每次結束前不開新話題，改成一起做摘要，確認當事人怎麼理解這次談的東西，順便談下週的作業。時間上，孩子大約三十分鐘，成人四十五到五十分鐘。

阿德勒治療通常做多久，有哪些形式

阿德勒自己認為八到十週能幫上忙。他多數時候一週見兩次，所以總次數常在二十次以內，以今天的標準來看就是短期治療。有一份對五十位阿德勒學派工作者的調查，86% 的人不超過一年，53% 不到半年。

這一派有一個講法很值得記：他們限定的是時間，不是目標。在能用的時間裡盡可能做得完整，而決定要做多久的是症狀背後的原因，不是診斷分類或症狀本身。後來也有人把它做得更結構化，例如先建立三個層次的理解（我感覺如何、這在服務什麼目的、支撐它的道理是什麼），再走四個階段：描述現在的問題行為、聽出互動裡的隱藏規則、把規則重新定向、規定新的行為儀式，例如請一個開始覺得自己有能力的人，每天下班前寫下三件做成的事。

實施形式幾乎什麼都有。個別是起點，另外有一種多重治療很特別，由好幾個人同時和同一位當事人工作，好處是彼此能持續討論、避免當事人只依附一個人、僵局比較容易解開，而且當兩個人意見不同的時候，當事人會親眼看到人可以意見不同又不傷彼此的尊嚴。團體從 1921 年維也納的兒童輔導中心就開始了，在團體裡分享早期回憶是這一派的獨到做法，成員之間的情感連結和凝聚力常常就從這裡長出來。婚姻諮商偏好把夫妻當成一個單位，只談其中一方，就像一齣戲只有一半的對話。家庭諮商方面，阿德勒學派還開創了開放式家庭諮商，在同儕面前進行，保密性因此有限，換來的是責任感與專業的訓練。此外還有大量的親職教育與學校工作，這一塊的知名度甚至超過成人的個別工作。

研究怎麼看阿德勒學派

先說實話，這一派的療效研究不算多。原因之一是他們偏重單一案例，而不是治療改變的群體研究；再加上理論本身強調主觀，有人認為把一群人跟另一群人拿來比較，本來就不容易回答阿德勒的問題。

研究得最多的兩塊是出生序與社會興趣。出生序那邊最一致的發現前面提過，一個人主觀感知的排行比實際排行更能預測心理變項；至於各個排行的特徵，結論分歧，整體只能說關係非常複雜。社會興趣這邊比較穩：有量表化的研究發現它與利他、對未來的樂觀、合作與同理呈正相關，也有研究發現它與自我效能有關。

時間限制這件事也被測過。有一項合作研究讓兩組人各接受二十次晤談，再跟兩個對照組比較，結果在理想自我的改變上顯著改善，研究者的結論是有時間限制的治療不只有效，而且效果是不限時間的兩倍，一年後追蹤仍然維持。另一個常被引用的發現跟學派無關但很有意思：不同學派的資深工作者彼此之間的相似性，高於同一個學派裡資深與生手之間的相似性。

阿德勒治療的貢獻與受到的批評

貢獻最常被提到的有三個面向。

第一是彈性與統整。這一派不把人塞進理論框架裡，而是問這個人現在最需要什麼，技術上可以借用別派的做法，只要跟自己的基本哲理相容。第二是它很適合短期工作。快速建立工作同盟、抓出清楚的問題焦點、目標一致、主動而帶教導性的介入、現在與未來導向、看重優勢、對改變樂觀，這些特徵幾乎就是當代短期取向的清單，而早期回憶作為評估工具既深又快。第三是影響力。馬斯洛、法蘭可、羅洛梅、荷妮、佛洛姆、羅傑斯、薩提爾、Glasser、Beck、Ellis 都承認受惠於他，法蘭可與羅洛梅把他視為存在主義運動的先驅，也有人直接稱他為現代心理治療的祖父。正向心理學關心的希望、勇氣、滿足、毅力、韌性與個人資源，阿德勒在那個運動出現以前就講過了。有一位精神分析取向的作者說得很坦白：整個精神分析與精神醫學界充滿了阿德勒的想法，我們都是剽竊者，只是不願承認。

批評也很集中。阿德勒必須在「把理論建構完整」和「把觀念教給大眾」之間選一個，他選了實務與教學，結果就是許多概念界定得模糊、偏一般化，不容易拿來做研究。他的寫作風格偏詩意，不少文章本來是演講逐字稿，他也沒有留意自己的著作被翻譯成什麼樣子。另一個困境很諷刺：太多概念被別的學派吸收進去、換了名字，反而讓這一派自己的辨識度下降，有人因此懷疑它能不能繼續作為一個獨立取向存在。

多元文化這一塊兩面都有。優點在於它本來就把人放在社會脈絡裡看，重視合作、歸屬與對共同體的貢獻，這跟許多重視集體的文化天然合拍，也讓它在社會正義的討論裡有位置。限制則是，不願意回頭談童年、早期回憶與家庭經驗的人，或者覺得家裡的事不該對外講的文化，這套評估就很難推進；另外有些人期待坐在對面的是一位能給答案的專家，而這一派的立場是當事人才是自己生活的專家，這個落差需要先講清楚。

自卑感和自卑情結、鼓勵和讚美：幾組容易混的詞

• 自卑感、自卑情結與優越情結：自卑感人人都有，而且是動力；自卑情結是全面的無能感，表明自己無法用對社會有用的方式解決問題；優越情結是用膨脹自我重要性來蓋住自卑，兩種情結常常一起出現。
• 社會興趣與合群：社會興趣指的是對共同福祉的關心和貢獻的意願，它不等於社交活躍。一個人可以朋友很多卻只在意自己，也可以安靜，但真的把別人的處境放在心上。
• 生活風格與人格特質：特質清單描述的是一個人看起來怎麼樣，生活風格描述的是他怎麼走過生活，是一張認知地圖，包含目標、行動法則與對生活任務的評價。
• 早期回憶與報告：早期回憶是自己記得的單一事件，可以分析；別人告訴你的家族軼事是報告，不能拿來用。
• 虛構目標與目標設定：虛構目標是四五歲就形成的完美想像，永遠達不到，作用是指引方向；日常說的目標設定是可達成、可檢驗的具體計畫。
• 心理位置與出生序：出生序是客觀排行，心理位置是一個人主觀感覺自己站在哪裡，阿德勒學派用的是後者。
• 鼓勵與讚美：讚美針對結果，也容易變成另一種評價；鼓勵針對的是行動、努力與勇氣，而且明確拒絕拿來追求完美。
• 阿德勒治療與精神分析：一個問往哪裡去、一個問從哪裡來；一個工作在意識層面、一個以潛意識為主；一個刻意平等且不匿名、一個保持匿名以促成移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