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系統治療

家庭系統治療是什麼

家庭系統治療換掉的不是方法，是治療的單位。

它主張要看懂一個人，最好的位置不是坐在他對面，而是看他跟身邊的人怎麼互動。症狀被理解成整組關係的習慣與模式在某個地方冒出來，而不是單一個人的適應不良。所以它問的問題整個換了：不是「他為什麼會這樣」，而是「現在正在發生什麼、誰的反應又餵回給了誰」。

這一派底下有好幾個很不一樣的學派，逐派的問題觀與代表技術整理在家族治療主要學派比較，這一頁講的是他們共享的那套系統觀點與工作方法。十一個主要學派的全局比較在諮商與心理治療各學派比較表。

第四勢力

在 1960 到 70 年代，主宰這個領域的是心理動力、行為、人本三股力量，後來被稱為第一、第二、第三勢力。家庭系統取向被視為第四勢力，因為它帶來的是典範上的移轉，而不是又一套技術。

它的種子早在 1940 年代就埋下，1950 年代才真正生根。在當年，「跟一整家人一起工作」本身就是革命性的做法。

被指認的那個人

這個詞是整套翻轉的樞紐。原文叫 identified patient，中文多半譯成「被指認的病人」，指的是被家庭認定有問題、也通常是被帶來的那位成員。系統觀點主張他不是病因，是訊號：他是整組關係失衡的時候最先出聲的地方。

這個稱呼本身也在演變，後來有人改叫指標人物，也有人乾脆稱他為家庭圖上的「明星」，因為家庭生活的戲正圍著他上演。改稱呼的用意很明確，是把病理的味道拿掉。

與它搭配的是漣漪效應：任何一位成員的動作都會影響其他人，其他人的反應又回頭影響他。所以改變一旦發生，也會往整個系統擴散。要澄清一件事，系統取向並不排斥個人的內在動力，它是把那一層延伸出去、再擴充。

問題行為的四種系統假設

如果症狀不是單一個人的毛病，那它是什麼？教科書給了四種假設，每一種都在挑戰傳統那套內在病因的想法。

1. 它替家庭完成了某個功能或目的。
2. 它被家庭的歷程不經意地維持住了。 沒有人想要它，但每個人的反應都在餵它。
3. 它是家庭在發展的過渡期沒辦法建設性運作的結果。 孩子上學、青春期、離家、退休，每一次轉換都要重新安排關係，卡住就會冒出症狀。
4. 它是跨世代傳下來的模式。

另一本教科書把症狀的功能講得更直白，並列了三種說法：症狀是衝突的解除者，把注意力從更基本的壓力上移開；症狀是一場不公平比賽裡的籌碼；症狀是家庭的安定劑。後現代那一支則唯一唱反調，主張症狀是在壓抑家庭，不是在保護家庭。那一支的立場在後現代取向重點整理。

同一個人，兩種看法

把兩種取向並排最快。教科書用的例子是一位低落了兩年多、跟父母同住的年輕女性。

	個別取向	系統取向
評估	確立一個精準的分類	探索家庭的歷程與規則，畫家庭圖
單位	立刻開始跟她本人工作	邀請父母與手足一起來
焦點	成因、意圖，以及低落的想法、情緒與行為模式	跟這份低落一直持續有關的家庭關係
視野	她個人的經驗與觀點	跨世代的意義與規則、文化與性別、社區與更大的系統
目標	幫助她因應	幫助改變她所在的脈絡

兩邊都會關心她的生活史，相似性大概到此為止。系統取向不否認器質、基因、荷爾蒙或認知行為這些因素，它是再往下問一層：這份低落怎麼影響了家裡其他人？它是不是把別人的親密關係問題擋在了鏡頭外面？

還有一個很動人的說法：一個人的痛苦，可能是這個家「說不出口的苦楚」。

從系統理論借來的幾個詞

這一派的骨架來自社會科學以外，一邊是控制論談的回饋機制，一邊是生物學談的整體觀。核心命題只有兩句：系統的一部分變了，整個系統跟著變；而每個系統都是更大系統的一部分，家庭之上還有社區、社會。

線性的因果是單向的：A 影響 B、B 影響 C，重點放在順序與內容。循環的因果是互相的：母親的狀態跟兒子的行為彼此牽動，誰也不是起點。這個轉換很重要，因為它直接把責備拿掉了。

重歷程甚於內容是從這裡推出來的工作原則：與其追究過去發生了什麼，不如看現在這一刻他們是怎麼互動的。

等目的性說的是同一個目的地有很多條路可以到。家人可以用很多種不同的方式重新連結，沒有唯一正確的做法。

衡定指的是系統傾向維持穩定與平衡，就像空調控溫一樣，靠各部分之間的回饋達成。新的訊息進來就會擾動它。這個概念順便解釋了一件事：家庭為什麼常常抗拒改變，即使現在這個平衡本身是失功能的。

正向回饋與負向回饋為什麼跟直覺相反

這是最容易答錯的一組定義，因為這裡的正負跟好壞完全無關。

正向回饋指的是系統發生了改變。父親痛罵晚歸的女兒，她反而更常晚歸，整組關係被推向一個新的狀態。負向回饋指的是系統回到平衡。父親跟女兒坐下來談晚歸的原因，兩人協商出一個彼此可以接受的做法，擾動被吸收掉了。

所以正向不等於有幫助，負向也不等於沒幫助，關鍵在那個改變的性質是什麼。

界線：游離與陷入、開放與封閉

家庭裡有幾個次系統，最常被討論的是夫妻、父母、手足三個。夫妻這一組提供安全感，也用互動的方式教會孩子什麼叫投入而負責；父母那一組負責照顧、教導與規矩；手足那一組是學習協商、合作、競爭與友誼的地方。

界線是分隔這些次系統、以及分隔家庭與外界的那條無形的線。有句話值得記住：界線的清晰度與通透度，比次系統裡有誰更要緊。

界線太僵硬的家庭被稱為游離，成員各過各的，彼此只有一點點接觸；界線太鬆散的被稱為陷入，角色可以互換、彼此過度介入，生活糾纏在一起。另一組是開放系統與封閉系統：前者訊息進得來出得去，願意拋掉無效的互動模式；後者難以跨越，對外界懷疑而孤立。

這兩組都是連續的光譜，原文講得很清楚：沒有哪個家庭是絕對開放或絕對封閉的。考題若寫成非此即彼，那就錯了。

早期那批關於溝通的研究

1950 年代有三個研究團隊在做同一件事：觀察有成員出現嚴重困擾的家庭，他們的溝通長什麼樣子。結論很一致，造成壓力的是家人自己沒有察覺的溝通模式，而且這些模式在一般家庭裡也找得到。

雙重束縛指的是同時收到兩個相關卻互相矛盾的訊息，一個通常是說出口的、另一個是非語言的，於是怎麼回應都不對。書上那個例子很經典：兒子去擁抱母親，母親的肩膀僵住了，兒子把手縮回來，母親接著問「你不再愛我了嗎」。

婚姻分裂是父母一方貶低另一方，各自向孩子爭取同情與支持，孩子被迫選邊，討好這邊就得罪那邊。

婚姻扭曲是一方的困擾控制了全家，另一方接受下來，還對孩子傳遞「我們家一切都好」的說法，孩子因此承擔了把家庭正常化的壓力。

假相互性是用一種可以拿出去見人的表面和諧，蓋住家裡真正疏離的關係，每個人的角色都只為了維持那份和諧。

這批研究的歷史意義很大：它把焦點從「某個人的心理功能」挪到了「互動」上，這正是整個取向的起點。

跨世代是怎麼傳下來的

這一派沒有單一的人格理論，但它對「模式怎麼一代一代傳下去」有一套很具體的說法。

起點是配對。人傾向找分化程度跟自己相近的人在一起，所以兩個都不太分得開的人結婚，整個核心家庭的情緒就會高度糾纏，夫妻之間、親子之間都是。

接著是投射。壓力大的時候，父母會把它投到某一個孩子身上，而被挑中的通常是情感上最依附、最難分開的那一個。嚴重到什麼程度，取決於父母分化的程度與家裡當下的壓力。

然後是逃。有些孩子的反應是把自己從那份壓力裡抽出來，做法可能是搬走、斷聯，也可能是人還住在家裡但情緒上已經離線：對話只剩表面、衝突一來就回房間。這叫情緒截斷，看起來像獨立，其實跟糾纏是同一件事的兩面，焦慮與依賴越強的人越容易這樣做。

三步串起來就是跨世代傳遞。它也解釋了為什麼這一派特別看重三代：只看一代，會把一個長期的模式誤讀成某個人的性格。分化與三角關係的逐項說明在家族治療主要學派比較。

這一派是怎麼長出來的

1920 年代起，阿德勒與 Dreikurs 是已知最早的家庭治療實務者，他們發展出公開論壇式的家庭諮商，用現象學的方式理解家庭星座，從每個人的主觀描述裡去找行為的意圖與目的。那一支的完整說法在阿德勒治療重點整理。

1930 到 40 年代還有另一條線：正式的婚姻諮商在 1930 年代開始，到 1940 年代全美已有十五所中心；同時期有人開始在評估與處遇時直接跟一整家人見面，被視為先驅。

1950 到 70 年代是主要人物陸續登場的時期。Bowen 發展多世代取向，強調跨代的情緒系統與自我分化；Satir 發展聯合家庭治療，把重點放在溝通與情緒的連結；Minuchin 在 1960 年代跟貧困家庭的孩子工作，創出結構取向；Haley 隨後加入，結構與策略融合成 1970 年代晚期最常用的模式。

近二十年才是真正的轉向：女性主義、多元文化與後現代社會建構論進來，關係變得更平等、更像共同建構。另外還有一條線是把系統思維搬進一個人的內部。

八個學派各自認為問題出在哪裡、要動什麼、長出哪些技術，整理在家族治療主要學派比較，這裡不重寫一遍。

治療歷程的四個樂章

有一個整合式的架構把歷程比喻成古典音樂的四個樂章，好記也好用。多數情況下，每一個樂章都不只一次會談。

第一樂章，建立關係。 從第一次接觸就開始，包括安排會談、回答疑問、說明立場，以及決定是不是所有成員都要出席。

第二樂章，進行評估。 主力是家庭圖與循環式問句，另外還要評估多層次的議題。

第三樂章，提出假設並且分享意義。 關鍵在「暫時」兩個字。

第四樂章，促成改變。 最常見的兩種形式是現場重演與指派任務。

判斷方向對不對，有幾個很實在的指標：能思考勝過情緒性的反射、能感受勝過麻木、跟人有好的接觸勝過孤立、願意適度冒險勝過退縮。

融入

融入是第一樂章的核心動作：以開放溫暖的態度跟每一個人見面，並且讓每一位都感覺到自己被注意到，這件事本身就能明顯降低整個家庭的焦慮。

實際做起來，難的地方在於要同時跟好幾個人建立關係，而且不能明顯偏向誰。一個很實用的做法是逐一問候，先問每個人此刻坐在這裡的感覺；有人急著回應別人的話時，先請他等一下，把其他人都聽完再回頭。這個順序看起來只是秩序問題，實際上是在示範一件事：在這裡，每個人的版本都會被聽見。

另一個要練的是把注意力放在歷程而不是內容上。同一段對話，內容是他們在吵什麼，歷程是他們怎麼吵、誰先開口、誰被打斷、誰沉默、誰負責打圓場。系統取向真正要看的是後者，而看它的方法多半也是提問。

這裡有個很需要練的分寸：要成為歷程的一部分，但不接管。書上有一句話把位置講得很準：不能替人們負責，但要為歷程負責。

另一句值得記的是：所有人類系統的改變，都始於理解與接受。實際上最有成效的做法是正視、鼓勵、支持復原力，並且引出合作。

家庭圖怎麼看

家庭圖是一張三代的關係地圖，大部分的人都從它開始。

基本符號：方框是男性、圓圈是女性，附上名字、年齡、生日；雙框或雙圈標示焦點人物；實線相連是正式婚姻、虛線是同居、斜線是離婚、叉是過世；子嗣線末端的黑色小橢圓是流產，實線加虛線是收養。排列上有慣例，多重關係照時間先後排，男性放左邊、女性放右邊。

真正的重點在關係線。雙平行線是親密，三平行線是融合或糾結，點狀線是疏離，鋸齒線是衝突。另外，框的底部塗黑一半代表物質使用的問題。

三代畫出來之後，那些一再重複的模式常常一眼就看得出來，這正是它的價值：同時做到理解脈絡與評估動力兩件事。

循環式問句

循環式問句是系統取向最有辨識度的提問方式。它不直接問「誰有問題」，而是問關係：如果某件事發生了，誰會最不高興？誰會第一個發現？他一發現，接下來誰會有什麼反應？

這樣問的好處是，它在不指責任何人的情況下，把互動的序列、角色的預設與家庭的規則整個攤開來。

完整的評估通常會涵蓋這些：每個人怎麼描述自己與自己的目標、家裡的日常慣例、誰做決定、衝突怎麼被解決、哪些互動序列一直重複、父母的領導是不是平衡的、每個人的發展狀況、這個家在生命週期的哪個階段、轉換期怎麼因應的，以及文化背景、遷徙經驗、經濟、教育、宗教、性別與性取向、年齡與能力的影響。家庭在不同階段要重新安排哪些關係，整理在家庭生命週期階段表。

暫時性假設

第三樂章的關鍵在態度。假設是評估的延伸，就是用一種有幫助的方式，對這些人、這個系統、這個處境形成一個理解。

但它必須是暫時的，而且要先徵求同意再說出來。書上給的說法很具體：我有個想法想跟你們分享，想聽聽看嗎？有沒有可能是⋯⋯。假設是邀請大家一起思考，不是宣告真相；一旦發現不合用，就立刻丟掉，把對話帶到更有用的方向。

有兩個問題要一直對自己問：我對這個想法有多少把握？我願意在這裡發揮多大的影響力？這件事之所以被鄭重對待，是因為女性主義與社會建構論那邊持續在提醒權力的問題。早期常見的盲點是忽略了父權、貧窮、種族與性傾向帶來的影響，女性主義那一支的完整批評在女性主義治療重點整理。

現場重演、指派任務與重新框架

現場重演是直接在會談裡把互動演出來，而不是用講的。它一次做兩件事：讓人看見改變卡在哪裡，同時當場練習新的可能。它也很容易被帶回個別工作，例如邀請對方「假裝」扮演某個身分，試著換一種互動方式。

指派任務是把改變延伸到會談之外。這兩種做法在什麼時候最有效？答案是當家庭能夠跟你一起建構、或至少接受背後的原理的時候。

重新框架是把一段負面的陳述重新詮釋成正向的意圖。書上有個例子：父親與兄長對一位成員的嚴厲批評，被重新說成「他們希望你的生活過得更好」。這一招在家庭會談裡特別好用，因為它能在不否認事實的情況下，把火氣降下來、把對話接回去。

還有一種重新框架是把整個循環講出來，而不只是改寫一句話。書上有位把家裡大小事全扛在身上的母親，最後撐不住了。攤開來看是這樣一圈：她是唯一知道所有事情、也知道每件事怎麼做的人；其他人各自很忙，也就默默希望她不要開口求助；偶爾有人把事情弄得夠糟，她就會再次出面接管；她因此更累，循環又轉回原點。治療裡的那句重新框架是：一個超級負責的人，身邊總是會圍著一群讓她負責的人。這句話被說出來之後，家人面面相覷、苦笑、低頭，假設等於被印證了，而接下來的行動計畫是她先生自己提出來的。

內在家庭系統：把系統搬進一個人裡面

這是近年很受注意的一條線，主張一個人的內部本身就像一個家庭。

裡面住著三種角色。管理員負責安全，讓人維持冷靜與正常運作。被放逐者是那些受傷、羞愧、害怕而被推到角落的部分。消防員是當被放逐的痛苦外洩時，衝動地去壓制它的部分，表現出來可能是過度使用某些物質、暴食，或是把自己埋進工作裡。

另外還有一個核心自我，它的特徵是覺察、觀點與接納，是勇氣與自信，也是自我關懷、慈悲與感激。療癒的路就是接觸到這些品質。

它有一個很重要的基本預設：沒有壞的部分。那些看起來在搞破壞的行為，其實是在保護某個受傷的部分，所以工作的方向是理解它，不是消滅它。

可以帶回個別工作的東西

就算不做家庭會談，系統的眼光還是能整個搬進個別工作。有三個概念特別好移植。

自我分化是在壓力下保持冷靜，用理性思考蓋過自動化的情緒反應，成為情緒歷程的觀察者，而不是被捲進去的人。

一致性的反面是四種不健康的溝通姿態：指責、討好、超理性、打岔。一致性指的是情緒上的誠實，覺察自己經歷了什麼、對方是什麼狀態、自己感受到什麼，然後如實地表達。做不到的人，容易把壓力轉成苦惱。

依附的觀點提醒人，早年的情感調節奠定了安全感，但就算早年缺了，後來仍然補得回來。實務上的做法是創造一個安全的空間，讓人可以不必害怕失落地去經驗情緒。

技術這邊也有三樣可以直接用：融入、家庭圖，以及現場重演。

做多久、在學校裡怎麼用

這一派原本被以為會是短期的，畢竟動的是整個系統，改一次應該會更快。實際上時間長短取決於系統有多不健康：溝通與關聯越差，需要的時間越長。所以它真正的強項不在快，而在處理那些嚴重而且極艱困的處境。

不過有一句話講得很有說服力：如果認定每週那一個小時，比一個人在生活裡作為伴侶、家庭或更大系統一部分的其他一百一十二個小時更有力量，那個賭注多半會輸。

學校是它幾乎沒被用、卻最需要的地方。書上兩個例子很有說明力。一個四年級的孩子開始遲到、作業敷衍、成績下滑，背後是父親決定到外地工作，父母決定「暫時先不告訴他」，每天晚上偷偷打包行李，而孩子以為爸媽要丟下他。揭開它只需要一個問題：家裡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不一樣了？另一個孩子在課堂上大吼老師，背後是他由祖母撫養、而信仰是他跟祖母之間最重要的連結，捍衛信仰對他來說就是在捍衛那段關係。用系統的眼光看，他其實是個努力在做大人期待的事的孩子。

多元文化：最契合的地方與最大的盲點

契合的地方很自然。很多文化本來就重視大家族，祖父母與長輩在生活裡有實質的位置，家庭取向比個別治療更容易接上那張網。有人把這種工作形容成當一個系統人類學家：每個家庭都是一個獨一無二的文化，有自己的語言、慶典與儀式，那些儀式在標示階段的轉換、抵擋外面的衝擊、把過去跟未來接起來。

性別議題在這裡是核心而不是附加，因為家庭往往正是女性角色被限制得最緊的地方。困難在於怎麼一邊尊重文化、一邊不去支持對女性的邊緣化，而解法之一是記得每個文化裡都有自己的女性主義聲音。

最大的盲點則很明確：把全世界的家庭都預設成西方的家庭模式。西方的視角首先看見的是核心家庭，這對生活在大家族裡的人是明顯的限制。「分化」在不同文化裡長得不一樣，有人可以在情緒上分化卻從沒搬離老家；而且很多非西方文化從來沒有發展出「把個體性放在家庭忠誠之上」的理論，對時間與情緒的概念也不同。移民之後，孩子內化了西方那套分化的說法，代間的文化衝突就出來了。

比較安全的做法是直接問：在你們家，誰算是主要成員？你們的關係是怎麼運作的？然後保持開放，準備好聽到超出預期的答案。

研究怎麼看

各取向的證據厚薄不一。行為取向那一支在這個領域裡研究做得最多、也最容易符合嚴格的有效性標準，典型的做法是訓練父母去改變孩子的行為。

結構取向最常被引用的證據來自跟孩子與家庭的工作：一份針對四十三位受厭食困擾的孩子的報告指出治療後有九成改善，數年後追蹤仍然維持；同一批人也用血液中自由脂酸的濃度當壓力指標，顯示這個做法能降低糖尿病孩童與家庭的壓力。它常被批評太強勢、對家庭的互動介入太多，但有一份針對二十四次會談錄影的研究指出，一旦合作關係建立起來，過程其實是同理的。

米蘭那一支的評估比較困難，因為模式一直在改。一份回顧指出十個研究裡有六成六到七成五的人出現症狀上的改變；另一份把一百一十八位參與者隨機分派的研究顯示，它跟其他取向帶來的改變類似，但療程比較短，而且家庭覺得改變更正向。不過也有研究給出相反的發現，結果是混雜的。

貢獻與受到的批評

最大的貢獻只有三個字：去怪罪。失功能不再被歸給某一個人，也不再被歸給整個家庭；那位被指認的成員不必再當代罪羔羊，而整個家庭得到兩件事：看見多元觀點與互動模式的機會，以及一起參與找出解決之道的位置。它也讓人看見，個人與家庭同時受到外在力量、社會系統、性別模式、文化與經濟處境的影響。

批評同樣具體。早期有一批人迷失在系統的語言裡，兩兩一對、三個一組、功能與失功能、糾結與疏離、正負回饋輪流上場，把家庭講得像一部上好油的機器，或是一台偶爾當機的電腦，情感的部分整個被漏掉了。有些人只關心整體的運作，幾乎不看個人。而現場重演、試煉、矛盾介入這些技術，常常在一知半解的情況下被「用」在人身上。

第一個為此發聲的是女性主義陣營，他們指出在系統的架構底下，個人的觀點不見了。這個領域現在正往整合個體與系統的方向走，需要的是把描述人類情感的語言再擴充一次。

最後補一句摘要裡的話，它適用於這一派所有的學派：技術只是工具，它塑造不了做這件事的人。真正根本的是尊重、慈悲、同理與敏感度，而核心的考量永遠是那一句：對這個家庭來說，什麼才是最好的？

三角關係與撫育性三角：幾組容易混的詞

• 三角關係與撫育性三角：前者是兩個人把第三個人拉進自己的爭吵，是要被梳理化解的；後者是兩個人（例如父母）為了第三個人的幸福一起努力，是滋養性的，值得主動去促成。
• 正向回饋與負向回饋：前者是系統發生改變，後者是系統回到平衡。跟好壞無關，這是最常被答錯的一題。
• 游離與陷入：前者界線太僵硬、彼此疏離，在家庭圖上畫點狀線；後者界線太鬆散、生活糾纏，畫三平行線。衝突則是鋸齒線。
• 線性因果與循環因果：前者追誰先誰後、誰造成誰；後者主張彼此牽動、沒有單一起點，所以也沒有人該被單獨責備。
• 衡定與抗拒：衡定是系統傾向維持平衡的性質，它同時解釋了家庭為什麼會抗拒改變，即使現在的平衡本身是失功能的。
• 管理員與消防員：前者平時就在運作，預防性地維持冷靜與功能；後者是痛苦外洩時才衝出來壓制的部分，表現常是衝動而激烈的。
• 被指認的那個人、指標人物與明星：同一個概念在不同年代的三種稱呼，愈往後愈沒有病理的味道。
• 一致性與四種姿態：一致性是情緒上的誠實；指責、討好、超理性、打岔是壓力之下學會的四種替代方案。
• 自我分化與西方式的個體化：兩者不能劃上等號。分化的歷程在絕大多數文化裡都存在，只是樣貌不同，有人可以在情緒上分化卻從沒搬離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