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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教泥樂 x 麥坡心理學
諮商理論.Teyber(Edward Teyber)

人際歷程取向治療

人際歷程取向治療的核心筆記:Teyber 的整合模式從哪三個理論範疇長出來、內容與歷程的差別、修正性情緒經驗、當事人反應的獨特性、依附與教養型態怎麼變成內在運作模式、Horney 三種人際因應策略、工作同盟與向抗拒致敬、內在聚焦、情感星座與涵容、重演與測試、歷程評論怎麼說、修通與結案,以及研究怎麼看、學起來難在哪裡。

人際歷程取向治療由 Teyber 整理成一套整合模式,它不另立門派,主張的是一件各學派都用得上的事:當事人在生活裡卡住的那種關係,會原封不動搬進治療室,與眼前這個人再演一次。所以這一派最在意的是兩個人此刻怎麼互動,談了什麼內容反而排在後面。只要治療者沒有照舊劇本回應,當事人就親身經驗到另一種關係是可能的,這叫修正性情緒經驗。下表依十五個面向整理,正文再逐項展開。

人際歷程取向治療
人性觀 relational|adaptive coping 人是在關係裡長成的,困擾也是在關係裡學來的。現在看起來有問題的反應,多半是小時候保護過自己的因應策略,值得先被尊重,再談要不要放下。 依附需求是生物性的、症狀曾經是適應、向因應策略致敬、不究責父母、改變是可能的
哲學基礎 integrative model|common factors 整合模式,從人際、認知、家族與文化三個範疇取出跟關係有關的元素。立論根據是療效研究一再指向的同一件事:關係的品質比學派更能預測結果。 人際範疇與蘇利文、客體關係與依附與基模、家庭系統與文化、共同因素、整合不等於折衷
核心概念 process dimension|corrective emotional experience 三個概念撐起整個模式:歷程向度把注意力從談什麼移到怎麼互動;修正性情緒經驗說改變靠經驗不靠解釋;反應的獨特性提醒同一個做法對不同的人效果可能相反。 內容與歷程、重演、修正性情緒經驗、當事人反應的獨特性、彈性、工作假設
人格發展 attachment|parenting styles|family structure 三條發展線一起作用:依附關係給不給避風港與堡壘、教養型態在控制與情感上怎麼配、家庭結構的代間界限清不清楚。重複又帶著強烈情緒的互動,最後內化成對自己與別人的預期。 安全避風港、安全堡壘、四種成人依附、威信與專制與縱容與疏離、把愛收回、親職化、內在運作模式
人怎麼出問題 core conflict|inflexible coping 沒被回應的需求與焦慮綁在一起,形成核心衝突。人用趨近、對抗或遠離他人的策略繞過它,策略用得太廣太僵,碰上剛好打中舊傷的壓力就失靈,羞愧與症狀跟著出來。 核心衝突、未滿足的發展需求、順服取悅與對抗攻擊與遠離迴避、應該的暴政、隱蔽的期待、羞愧
治療目標 empowerment|flexibility 目標有兩層:處理眼前的困境,同時讓當事人更相信自己有能力。不求拿掉舊策略,求的是恢復彈性,能分辨什麼場合還用得上、什麼場合已經不必。 雙重目標、自我效能、賦能、區辨情境、獲得的安全感、新的自我敘說
治療者的角色 participant-observer|active but non-directive 主動但不指導,與當事人分享主控權。一邊真誠投入,一邊觀察兩人之間正在發生什麼,自己被勾起的感覺就是理解對方人際處境最直接的資料。 參與者與觀察者、分享主控權、不給答案、自己是工具、反移情是線索、糾結與疏離之間的平衡
治療關係 working alliance|rupture and repair 關係就是改變發生的地方。先靠同理的了解建立工作同盟,接著舊劇本一定會在關係裡上演,能不能辨認它、不照著演、裂痕出現時修得回來,決定了治療的成敗。 工作同盟三要素、同理的了解、重演、測試、移情、裂痕與修復、真實的關係
治療歷程 alliance|inward focus|working through|termination 先建立同盟並處理對求助的矛盾,再把焦點從抱怨別人轉回自己的反應與感受,形成概念化之後在關係裡提供新經驗,最後把改變帶到生活裡,好好結束。 建立同盟、向抗拒致敬、內在聚焦、處理感受、概念化、修通、原生家庭工作、結案
代表技術 process comments|immediacy 招牌是歷程評論,把「你和我之間現在怎麼了」拿到檯面上談。其餘技術可以向各學派借,書上的立場是技術本身不帶來改變,要看它在這段關係裡是修正還是重演。 歷程評論、立即性、後設溝通、自我涉入陳述、入口處、追蹤焦慮、情感星座、角色扮演
當事人的經驗 ambivalence|testing 當事人既盼望被好好回應,又預期舊的壞結果會再來一次,所以會試探。被聽懂之後先湧上來的常是悲傷與羞愧,進步本身也可能帶來孤單與罪惡感。 趨避矛盾、沉默的不滿、測試行為、是的但是、成功也是威脅、分離罪惡感
適合與不適合 indications and limits 適合長期、反覆出現在不同關係裡的困擾。單純的問題不必深掘情緒;在重視社群的文化裡,一直往內看可能被感覺成自我中心;擺盪劇烈的害怕型依附不適合交給新手。 重複的關係模式、簡單介入就夠的情況、文化敏感、可靠性與送禮物、害怕依附型、需要督導
變化形式 brief|couples|group|family 它是一個可以疊在各取向上面的框架,短期與有時限的形式也適用。伴侶、團體、家族的工作裡,同樣是盯著成員當下怎麼互動,比盯著談話內容有用。 跨取向的框架、有時限治療、危機與短期工作、伴侶與家族中的歷程、團體的此時此地
當代發展 relational turn|alliance research 它與短期動力取向、控制掌握理論、依附取向、同盟裂痕修復研究、動機式晤談與情緒焦點工作彼此呼應,背後共同的轉向是把此時此刻的關係當成主要的工作現場。 短期動力取向、控制掌握理論、依附取向、裂痕修復研究、動機式晤談、心智化、自我慈悲
貢獻與限制 contributions and limitations 貢獻是把「關係有療效」這句話拆成可以學的步驟,也替不同學派搭了橋。限制是學習期長、離不開督導,而且非常倚賴做的人對自己的覺察,歷程評論對初學者尤其不容易。 把關係操作化、跨學派的橋樑、學習期兩到三年、督導不可少、對自我覺察的高要求

人際歷程取向治療是什麼

人際歷程取向治療(interpersonal process approach)由 Edward Teyber 整理成形。嚴格說它不算一個新的學派,它自己的定位是整合模式:從幾個既有的理論裡,把跟「關係」有關的部分抽出來,組成一套各取向都可以疊上去用的框架。個人中心、認知行為、心理動力、家庭系統背景的人,都可以在原本的做法之外再加上這一層。

它的出發點來自療效研究裡一個反覆出現的結果:沒有哪一個取向被證明長期效果穩定優於其他取向,同一個取向裡不同治療者之間的差異,反而大過不同取向之間的差異。Wampold 把這件事講得很直接,而各取向裡做得好的人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很早就能建立穩固的工作同盟。既然關係這麼重要,那麼「關係到底怎麼產生療效」就值得被拆開來講清楚,這一派做的就是這件事。

有一個比喻常被拿來說明它跟「只要溫暖同理就好」的差別:心理治療不該像躺在溫暖的浴缸裡,它比較像在冰冷而清澈的湖裡游泳。溫暖比較容易,清晰比較困難。同理、真誠這些條件是必要的,但是面對長年反覆的困擾並不充分,還需要一個焦點,知道眼前這個人的核心問題是什麼、要往哪裡工作。

十一個主要學派的全局比較在諮商與心理治療各學派比較表,這一頁只講人際歷程取向。

三個理論範疇:它從哪裡長出來

這個模式把自己的理論來源分成三塊。

人際範疇,源頭是蘇利文(Harry Stack Sullivan)。 他從 1940 年代起離開佛洛伊德的驅力論,把重心放到真實的親子互動與此刻的人際關係。在他看來,人格就是一個人為了避開焦慮、避開不被贊同、維持自尊而發展出來的一整套人際策略。孩子在一再重複的互動裡形成穩定的「自我系統」,那些會引來焦慮的部分(脆弱、需要別人)被切出去,變成不能承認的「壞的自我」。他談的防衛發生在關係裡,看得到、會影響別人,這跟佛洛伊德談的內在防衛層次不同。蘇利文在新精神分析學派比較那一頁有完整的一列。

認知範疇,三條路走到同一個地方。 客體關係理論說早年與照顧者的關係會被內化成穩定的心理表徵;依附理論把這個東西叫做內在運作模式,是一張預測「別人會怎麼對我」的地圖;認知取向則叫它基模,Young 後來提出的早期適應不良基模特別強調它帶著強烈的情緒、被當事人當成真理、而且會自我強化。三者講的是同一件事:早年的關係經驗變成了現在看世界的鏡片。客體關係的部分可以看客體關係與自體心理學

家族與文化範疇。 家庭有不成文的規則,決定誰能對誰說什麼、哪些感受被允許;也有固定的角色,像是好孩子、壞孩子、拯救者、照顧父母的小大人。這些規則與角色可以跨三、四代重演,而且都在更大的文化脈絡底下運作。

這三塊合起來還帶出一個重要的視角轉換:長年的困擾通常不是某一次重大事件造成的,是日復一日的互動模式累積出來的。書上用兩個詞區分:短暫衝擊性的創傷與持續張力性的創傷,後者才是慢性困擾的主力。家庭互動的影響之所以深,靠的是兩件事:重複的次數多,而且每一次都帶著很強的情緒。

內容與歷程:這一派最核心的區分

談話有兩個層次。內容是當事人說了什麼;歷程是他跟眼前這個人怎麼互動。多數人受的訓練都在聽內容,這一派要求把一部分注意力移到歷程上。

書上有一個很清楚的例子。一位當事人來談的困擾是自己優柔寡斷,太太太專橫,什麼事都替他決定。面對他,有三種回應方式:

  • 指導性的回應:直接告訴他該怎麼做。他一開始多半很樂意接受,但是互動的歷程等於又多了一個替他做決定的人,久了他會像怨太太那樣怨這個人。
  • 非指導性的回應:鼓勵他自己決定。他會覺得被推託、很挫折,兩個人一起卡在「他就是沒辦法決定」這個原本的問題裡。
  • 歷程導向的回應:把這個兩難本身說出來,邀請他一起看「我們之間正在發生什麼」。他可能有點意外,可是這是唯一沒有重演舊劇本的做法。

這個例子說明了這一派最常重複的一句提醒:一個介入有沒有用,取決於它發生在什麼樣的互動歷程裡。資訊再正確,歷程錯了照樣失敗。

這裡有一個關鍵詞叫重演。當事人不只用嘴巴描述他的困擾,他會在與治療者的互動裡把它演出來,而且這是頻繁、可以預期的事。被別人控制的人會覺得正被眼前這個人控制;習慣照顧別人的人會開始照顧這個人;一直在討好的人會努力當一個「好當事人」。

修正性情緒經驗:改變靠經驗,不靠解釋

修正性情緒經驗(corrective emotional experience)這個概念由兩位精神分析背景的人 Franz Alexander 與 Thomas French 在 1946 年發展得最完整。他們主張改變不一定要靠洞察,可以靠在關係裡親身重新學一次。這個說法當年不受傳統精神分析圈歡迎,後來卻成了許多短期動力取向與人際取向的基石。Fromm-Reichmann 有一句話把它講得很白:要給的是經驗,不是解釋。

不同取向對同一件事有不同的叫法。人際與依附取向稱為修復性的關係經驗,行為取向會說這是親身體驗的學習或暴露嘗試。中文也常見「矯正性情緒經驗」這個譯法,在 Yalom 療效因子的人際學習那一項談的就是它在團體裡的版本。

它有三個常被忽略的細節。

第一,一次不夠。單次的修正性經驗是改變的開頭,要靠持續而一致的不同回應才能變成持久的改變。每週穩定的情緒同在,比一次戲劇化的頓悟更有力量。

第二,它有警訊可以自我檢查。Hill 建議隨時問自己:此刻我是正在與對方一起創造一段不同於過往的關係,還是已經被捲進他熟悉的那個互動裡了?如果治療者發現自己對當事人產生了他生活裡其他人也常有的反應(沮喪、被操控、氣餒、失望),那麼無論用哪一派的技巧,多半都會失效。

第三,它不取代別的介入,它是讓別的介入生效的背景條件。而且它沒辦法補回過去沒得到的東西,它能證明的只有一件事:改變是可能的。

提供這種經驗有兩個相反的障礙。一端是投入不足,用客觀冷靜的技術人員姿態工作,回應再正確,關係的份量也不夠推動改變。另一端是過度投入,過度認同當事人(「他就跟我一樣」),失去分化之後不知不覺跟著演。

同一個做法,對不同的人效果相反

第三個核心概念叫當事人反應的獨特性(client response specificity),操作上的關鍵詞只有一個:彈性。

同一個介入放在不同的人身上,意義可能完全相反。以治療者談自己的經驗為例:對一個父母疏遠冷漠的人,這可能是修正性的,他感覺到自己值得被認真對待;對一個從小被迫照顧父母情緒的人,這卻是重演,他又得承接別人的需求了。給建議也一樣:對從來沒有人給過指引的人是他需要的東西,對正在努力爭取自主的人則是又一次被掌控。

所以這一派不提供「遇到 A 就做 B」的公式。它要求的是先形成工作假設,再從對方的反應讀回饋。當事人很少用語言告訴你介入有沒有用,他用行為告訴你:介入對了,他會變得更直率、更敢冒險、帶出新的素材;介入錯了,他會變得更消極、更猶豫、更順從。書上引用的研究結論並不樂觀:多數治療者其實不太有彈性,即使偏好的做法沒效,還是會繼續用。

依附與教養:內在運作模式怎麼長出來

這一派用三條發展線來理解一個人怎麼長成現在的樣子,而且一開始就聲明目的不是追究父母。理解源頭是資源,歸咎父母是陷阱。多數沒做好的父母並不殘酷,他們對待孩子的方式通常已經比自己被對待的方式好了。

第一條線是依附。 安全依附有兩個成分:孩子苦惱時有人可以回去,這是安全避風港;孩子安全時有人支持他往外探索,這是安全堡壘。少了避風港,成年後容易在親密與承諾上卡住;少了堡壘,容易在自主與自我引導上卡住。成人依附用焦慮與迴避兩條連續的軸切出四種樣貌:安全、排除、焦慮、害怕。書上特別提醒,這四型是連續向度上的位置,不是四個盒子,而且「試圖把人歸類」本身就是一種排除型的反應。想了解自己的依附傾向,可以做站上的依附風格測驗,那邊有各類型的詳解。

依附這條線有一個很重要的好消息,叫獲得的安全感(earned security):童年沒有安全依附的人,也能在後來的修復性關係裡重新處理早年經驗而變得安全。依附型態有連續性,但不是定案。

第二條線是教養型態。 依 Baumrind 的分類,用控制與情感兩個向度分成四型:威信型(兩者都高,會解釋規則、給選擇)、專制型(高控制低情感)、縱容型(低控制高情感)、疏離型(兩者都低)。只有威信型同時給了界線與溫暖。另外有一種管教方式特別傷,叫把愛收回:用冷淡、拒絕、收回情感連結來表達不贊同,針對的是孩子這個人,不是他的行為。孩子會因此列出一張「只要我能夠⋯⋯」的清單來換回連結,這跟 Rogers 講的價值條件是同一件事(見個人中心治療)。

第三條線是家庭結構。 重點在代間界限清不清楚。界限模糊時,父母的情緒需求會落到孩子身上,出現親職化:孩子反過來照顧父母,被稱為「我最好的朋友」「我的生命線」。長大之後的代價是只會給不會收、很難說不、容易耗竭,也特別常見於助人工作者。另一個方向的問題是分離衝突:孩子一想離家發展自己的生活就充滿罪惡感。

這三條線的共同產物是內在運作模式,也就是對自己與對別人的預期。這裡有一個跟純認知取向不同的立場:這些預期不是不理性的信念,它們是被真實而反覆的對待方式教出來的,所以光靠說理駁不倒,要靠新的關係經驗去鬆動。

孩子為什麼寧可怪自己也不怪父母?因為承認「父母是拒絕我的」會威脅到依附本身,而「都是我的錯」至少還留著一點控制感:只要我變好,愛就會來。這種防衛性的自責當年是適應的,代價是一個以羞愧為底的自我感。

三種人際因應策略:趨近、對抗、遠離

這是全模式最常被引用的架構,借自荷妮(Karen Horney)。沒被滿足的發展需求與焦慮綁在一起,形成核心衝突。它像車輪的軸心,把一個人看似不相干的困擾串在一起。為了不碰到它,人會發展出固定的人際策略,名字點出的是人際距離的方向:

  • 順服取悅(趨近他人):討好、乖巧、追求完美,用別人的讚許壓低被拒絕的威脅。代價是失去自己的聲音與界限。
  • 對抗攻擊(對抗他人):支配、控制、一定要贏,只要完全掌控就不必感覺到自己需要別人。代價是很難有平等而親密的關係。
  • 遠離迴避(遠離他人):退縮、自給自足,「我不需要任何人」就不會被拒絕。外表超然,裡面對拒絕與羞愧其實非常敏感。

健康的人三種都會用,視場合挑著用。成為困擾的分界在於過度、廣泛、僵化:把某一種策略當成了「我就是這樣的人」,即使場合已經不需要還是照用。

有兩個細節讓這個架構比一般的分類更好用。

防衛會被打扮成美德。 順服取悅的人覺得自己比別人更有愛心、更無私;對抗攻擊的人覺得自己是堅強的領袖;遠離迴避的人覺得自己比世俗大眾深刻。這不全是假的,照顧力、成就力、獨立思考都是真本事,而且策略已經成了自尊的主要來源,所以人不會輕易放手。比較可行的談法是一起做成本效益分析:先肯定真實的能力,再同理他為此付出的代價。

應該的暴政。 每一種策略底下都有一組對自己的「應該」與一組沒說出口的對別人的期待。取悅的人應該永遠回應別人,並暗自期待別人的忠誠與讚許;掌控的人應該永遠贏、永遠堅強,並期待別人服從;迴避的人應該永不需要別人,並期待別人不批評、不提要求。這些「應該」沒有妥協空間,所以注定會週期性地失敗,而失敗時湧上來的核心情緒是羞愧,接著才是焦慮、憂鬱與各種症狀。

這也解釋了人為什麼會在某個時間點撐不住。關鍵不在壓力事件的數量,在壓力有沒有剛好打中原本的基模。書上 Peter 的例子是一位一路靠取悅別人走過來的研究生,督導的批評威脅到「被讚許」,女友外遇威脅到「被愛」,兩件事同時打在同一個核心衝突上,順服的策略失靈,恐慌發作就出來了。

治療的方向因此很清楚:目標不是把策略拿掉,是恢復彈性。面對一位支配性很強的主管,討好可能仍然是合理的選擇;對著支持自己的朋友與伴侶,就不必了。學會分辨場合,是最後要到達的地方。

工作同盟:同理的了解是地基

工作同盟這個概念由 Greenson 在 1967 年提出,Bordin 在 1979 年把它整理成三個要素:雙方對問題與目標有共識、對達成目標的方法彼此同意、有一份建立在信任與接納上的連結。它跟療效的關聯不分長期短期、不分症狀類型、不分取向。

這一派把治療的目標講成兩層:解決眼前的困境,同時賦能,讓當事人更相信自己有能力面對以後的事。上對下的關係沒辦法同時達成這兩件事,所以它主張的是指導與非指導之外的第三條路:主動,但不指導

立場 短期 長期
指導(給答案) 部分的人覺得有幫助 助長依賴與順從,責任落在治療者身上
非指導(只反映) 常常一開始就不順 當事人拿不到東西,挫折後離開
主動但不指導(合作) 比較慢 雙方分享主控權,自我效能提高

「主動」指的是會回饋觀察到的模式、提供另一個看事情的角度、做歷程評論、主動檢核對方對這段關係的感受。「不指導」指的是不替對方決定談什麼、往哪走。有一句話可以當這個立場的總結,出自 Bowlby:基本的姿態不是「我知道,我來告訴你」,是「你知道,請你跟我說」。

同盟的地基是同理的了解,書上給了兩個判準:持續從對方的話裡捕捉並反映最核心的感受與意義;把散落的擔憂整合成一個更大脈絡底下說得通的故事,並且替它命名。光說「我了解」「我聽到了」沒有區辨力,對方反而會覺得沒被看見。

為什麼被了解這件事本身就有療效?因為許多人成長的環境持續在否定他的主觀經驗:「你不應該有那種感覺」「你怎麼可能會累」,或者更隱微的,直接換話題、當作沒聽到。長期下來,人會不再相信自己的感覺與判斷。有人把這種經驗有效性的喪失形容為「靈魂的謀殺」。所以當一個人的經驗第一次被認真肯定,他常常會說:原來我沒有瘋。

辨認重複出現的主題是達成了解最好的路。書上分三個範疇來聽:反覆的人際模式(總是被控制、總得放棄自己)、病理性的信念(說不就是自私、我不夠好)、以及瀰漫在生活裡的核心情感。當同一個模式同時出現在當事人現在的生活、成長的家庭、以及此刻與治療者的互動三個地方,這個假設最有說服力。

向抗拒致敬:求助為什麼這麼矛盾

一次談得很順、對方也說了很多,結果一週後留言說暫時沒辦法繼續。這種事很常見,而且常被錯誤地歸因成「對方沒動機」或「我搞砸了」。

這一派對抗拒的理解是:它是改變歷程裡必然有的另一面。人真心想求助,同時又有一股反向的力量,而且常常正是因為談到了重要的事才踩煞車。它的情緒根源主要是羞愧(需要別人幫忙、沒辦法自己解決),其次是罪惡感(為自己求助、滿足自己的需求)與焦慮(預期眼前這個人會像過去的人一樣傷害自己)。有些文化把對外人談家裡的事視為不忠誠,會讓羞愧更重。

從依附的角度看,抗拒的人是在用過去不安全的經驗預測現在。而且要注意,他的負向預期是「符合現實」的,那是建立在真實而反覆的早年經驗上,所以特別頑強,靠說理反駁沒有用。

處理的順序不能顛倒:

  1. 先認可現實的限制。 時間、交通、費用、照顧小孩,這些困難是真的,先做合理的調整。跳過這一步直接談心理意義,對方會覺得被誤解。
  2. 再以好奇、不責怪的態度探問心理意義。 常用的問法是:如果你直接告訴我哪裡不對勁,你覺得可能會發生什麼危險的事?

書上把鬆動一個過時策略分成四步:辨認它並理解它從哪裡來;肯定它過去的保護功能,讓自我接納取代自責;在互動裡持續追蹤,不讓它在這段關係裡重演;最後類化到其他關係。「向因應策略致敬」的說法大概像這樣:你不向人求助是有道理的,以前只要露出脆弱就會被笑需求太多。

研究也支持主動談這件事。Hill 等人發現,早期離開的當事人常常對治療者有負向的感覺卻沒說,治療者也很少主動問,結果這些感覺被付諸行動,也就是人不來了。所以書上建議,不管第一次談得多順,都留五到十分鐘問一句:今天在這裡感覺怎麼樣?

後續的會談裡有三種要留意的狀況,書上叫三個 R:關係裂痕(rupture)、人際重演(reenactment)、抗拒(resistance)。Safran 等人的研究把裂痕看成同盟裡必然出現的歷程,不是錯誤。當事人對治療者的不滿常常部分正確、部分扭曲,第一步是不辯解,先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什麼:「我想你可能是對的,我剛才也許催了你。」

還有一種反直覺的抗拒:成功也可能是威脅。有了實質的改變之後,人可能感到孤單、空虛,或是覺得自己自私、對不起父母,因為新的自己跟原本維繫依附連結的方式不相容。這時候需要的是有人真心為他的成功高興,並且明確表示會繼續在。

羞愧與罪惡感在這裡要分清楚。罪惡感是「我做了很糟的事」,有道歉與補救的空間;羞愧是「我這個人很糟」,是對整個自我的感覺,人只想躲起來。羞愧可以很直接地表現為退縮、討好、完美主義,也可以反過來表現為暴怒與貶低別人,後者是用攻擊來挽回「我才不軟弱」的自我感。

內在聚焦:從抱怨別人到看見自己的反應

同盟建立之後,第二階段的工作是把焦點從外面轉到裡面。當事人通常帶著對別人的抱怨進來,而試圖改變不願改變的人幾乎一定失敗。比較有力量的位置是:看見自己在這個互動裡的反應,評估它還管不管用,然後試試新的回應。即使對方完全不變,只要一個人改變了自己在劇本裡的角色,互動的結果就會不同。

順序很關鍵:先肯定,再聚焦。如果不先認真承認對方的處境真的很難,直接問「那你自己的部分呢」,他會覺得被責怪,而這正好重演了「每次出事都是我的錯」的成長經驗。對於處在社會不平等位置的人,外在的壓迫常常確實是問題的一部分,更要先承認這個現實。書上也提醒一個反例:不是每個人都在外化,有些人過度自責,對他們要反過來,先幫他看見別人確實也造成了他的痛苦。

內在聚焦對做的人來說是反直覺的。多數人從小學到的社交方式是安慰、轉移、幫忙想辦法,而這裡要做的是靠近並且突顯對方最核心的擔憂。「別擔心,會沒事的」讓談話停在表面;「我們一起看看你在怕什麼」才讓人覺得被放在心上。

入口處(point of entry)指的是通往核心議題的切入點,常常藏在看起來很小的事情後面。書上列了五類訊號:痛苦的感受(害怕、悲傷、羞愧)、苦惱的經驗(被辜負、沒人聽)、發展與家庭議題、重複的關係劇本、內在的矛盾(明知不好卻離不開)。經驗法則是先問感覺,不要先問事實;一頭栽進問題解決,是最典型的錯過入口的方式。

焦慮是盟友。 蘇利文很早就指出,焦慮會直接指向問題的核心。書上把追蹤焦慮分成四步:辨認這個人特有的焦慮徵兆(每個人不一樣,有人笑、有人摳指甲、有人突然問還剩多少時間);直接而溫和地談這個徵兆;觀察是談話的內容還是此刻的互動引起的;最後往內探問它的意義。常用的問句是:如果那樣,可怕或危險的地方在哪裡?

情感星座與涵容:怎麼回應強烈的感受

長期的困擾核心都有痛苦的感受,能不能好好回應這些感受,直接決定改變會不會發生。如果一直繞開,談話會變成一場理性的討論,推不動深層的東西。

這一派對「人為什麼迴避感受」有一個跟傳統心理動力不同的解釋。傳統的說法是感受本身太痛了;人際歷程的說法是,人在迴避的是分享感受之後預期會發生的人際後果:被看不起、被當成好欺負、讓對方失望。所以不必硬闖防衛,可以改問關係上的威脅:你哭了、讓我看到脆弱的一面,你覺得我會怎麼看你?小時候你有這種感覺的時候,家裡的人怎麼回應?

幾個實作上的原則:

  • 先接近此刻最明顯的情緒。 對方一口氣丟出很多事並且要建議時,先擱下決策,回到他剛剛說的那句「我真的很生氣」。
  • 用開放式的邀請。 「現在的感覺是什麼?」「可以多說一點那個感覺嗎?」封閉式問句得到事實,卻離感覺更遠;問「為什麼」常讓人變得防衛,因為他多半也不知道。
  • 要經驗,不只是談論。 光宣洩效果有限。人需要在另一個人面前真的感覺到那個感覺,並且得到不同於預期的回應。

情感星座是這一章最有用的概念。一個人的核心困擾常常是一組三個互相關聯、照固定順序出現的情緒。第一個是家裡允許、自己也最熟的;第二個對照顧者太有威脅所以被禁止;第三個太難受所以被避開。如果只回應第一個,工作就會停在原地。

最常見的一組是憤怒、悲傷、羞愧:憤怒是表層,底下是受傷;一旦碰到受傷,人又因為「受傷等於軟弱」的羞愧而退回憤怒。另一組是悲傷、憤怒、罪惡感:習慣停在悲傷與無助的人,好不容易表達了憤怒、設了界限,立刻被罪惡感拉回去。解決的方向是讓每一個情緒都被充分經驗、對另一個人說出來、並且在支持下多停留一會兒。

涵容是依附理論給的回應原則。孩子調節情緒的能力不是天生的,是從反覆被同調地回應裡學來的。沒學到的人會往兩個方向失調:不反應(把情緒關小,否認需要)或過度反應(把情緒放大,以換取注意)。涵容傳達的是四個訊息:我聽得到;我承受得住,不淡化也不被淹沒;我們一起經歷;不管怎樣我都在。它多半靠語調、眼神與態度傳達。最常見的無效回應是保證沒事、急著解釋、轉移話題,這些都重演了「我一難過就失去連結」的經驗。

書上借 Winnicott「夠好的母親」提醒:回應不必完美,真誠的努力就夠了。一心想做到完美,反而會忙著檢查自己的表現而不在場。

舊劇本怎麼在治療關係裡重演

這一派把舊關係搬進治療室的方式整理成三種,它們來自不同的理論傳統,指的其實是同一個現象:當事人在「確認舊預期會成真」與「盼望得到不一樣的回應」之間擺盪。

模式 出處 當事人在做什麼
引發操弄 蘇利文的安全感運作 用固定的人際策略引出可預測的回應,避開焦慮
測試行為 Weiss 的控制掌握理論 製造機會,評估這個人會不會像過去的人一樣回應
移情反應 心理動力傳統 把對舊對象的知覺套在眼前的人身上

引發操弄難改,正因為它有效。取悅的人會當個進步神速的好當事人,讓雙方都很舒服卻沒有改變;對抗的人會質疑資格、先下手為強,引出對方的防衛或退縮;迴避的人保持情緒距離,讓對方覺得自己不重要、想放棄。書上有一個反直覺的觀察:攻擊型看起來最棘手,但威脅感會隨經驗消退;溫和的迴避型長期而言才是更大的挑戰,因為威脅性低,反而容易把人磨到放棄。

測試行為是矛盾心理裡健康的那一面。通過測試靠的是行為,不靠解釋。書上的例子:一位憂鬱的學生相信「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是傷害為我犧牲的母親」,當她提到想教書,如果回應是就業市場與薪水的現實考量,她會更憂鬱;如果回應是對她的興趣表示好奇與支持,幾分鐘內就看得到她變得有精神。通過測試後常見的徵象是:更有信心、症狀減輕、敢講更冒險的內容、甚至敢直說對治療的不滿。沒有人能通過所有測試,關鍵的能力是修復:承認沒接好,當下或下次接回來。

移情在這裡的用法跟傳統不同。它不被當成通往童年的詮釋橋樑,它被用來理解並改變此時此刻的互動,順序是先解決兩人之間的,再延伸到生活中的他人與早年經驗。這一派也採取平等的立場:治療者從來不是中立的觀察者,當事人的不滿可能部分是對的。常用的一個動作是直接做區分:「我跟你生命裡那些人不一樣,我一點都不覺得你是負擔。」傳統精神分析怎麼用移情,可以對照精神分析治療

反移情在這裡是工具。 治療者對當事人的感覺,是了解他人際處境最重要的資料來源之一。要分清楚的是來源:如果當事人生活裡的人也常對他有同樣的感覺(覺得他很難親近、很容易被他激怒),那是他引發的,可以當成診斷材料;如果只有自己反應特別強,那多半是自己的議題被碰到了。書上建議每次談完問自己三個問題:我對這個人的感覺是什麼?這跟他生活裡重要他人的反應是不是平行的?這是我對人的一貫感受,還是只對他?

要站的位置是糾結與疏離之間。過度投入會失去界限,出現的徵兆是對他沒改變感到憤怒、下班後還一直想著他、覺得「他就跟我一樣」。過度抽離則讓關係輕到沒辦法影響任何事。書上的督導經驗是:不願意冒險進入真實關係的新手,比偶爾過度涉入的新手更難有效能。對當事人來說很「安全」的疏離,反而是失敗的訊號。

最後是矛盾兩難。當事人的核心衝突常常有兩面,最常見的失誤是只回應一面,或催他選邊。書上 Marie 的例子裡,治療者因為自己的成長經驗,只支持她對母親的憤怒,把她提到的美好回憶當成否認,工作因此停滯;直到改成同時支持感激與憤怒,她才有辦法分辨母親身上哪些要留、哪些可以放下。允許一個人同時又愛又氣,本身就是修正性的經驗。

歷程評論:把「你和我之間」拿到檯面上

歷程評論(process comment)在諮商技術的文獻裡叫立即性,在家庭系統的文獻裡叫後設溝通。它做的事是打破一般的社交常規,把此時此地兩人的互動本身當成話題。Yalom 把這種此時此地的工作形容為治療的「燃料電池」,團體裡的版本可以看此時此地那一頁。

書上給三條使用方針:只用在治療的情境裡,不鼓勵拿到私人生活用;永遠是試探的、不面質的(「聽起來像是⋯⋯」「我很好奇⋯⋯」「有沒有可能⋯⋯」遠比「我認為你⋯⋯」好);事先準備,第一次會談就說明這裡可以比平常更直接地談彼此的互動,說完也回頭核對。對方會防衛,多半是因為沒有被預先告知,不是因為評論本身。

常見的有四種:

  • 回饋對方的連結方式帶來什麼影響:「要了解你不太容易,我們之間好像隔著一道牆。」
  • 後設溝通:把關係裡沒說出口的情感品質說出來核對。
  • 接住嵌在話裡的訊息:對方泛泛地說「人都很愛批評」,可以問:「我們之間也發生過嗎?」
  • 指出不一致:用很輕鬆的語氣講一件很難過的事,把這個落差說出來。

有三個容易混在一起的做法要分開。自我揭露講的是治療者自己過去或私人的經驗,焦點容易跑到治療者身上,對習慣照顧別人的當事人尤其不利。自我涉入陳述講的是此刻對當事人言行的反應(「你音量很大,我有點不自在」),焦點仍在兩人之間,相對安全。運用自我則是把當下卡住、困惑的感覺說出來,敢承認「我不知道」,在關係卡關時特別有用。

當被問到「我們之間是不是在爭主控權」時,當事人的回應大致有三種。否認的,可以順著問「那是什麼讓我們的關係不一樣」,答案往往反過來透露他在別處最在意的事。說「這又不是真的關係」的,是用距離在防衛,可以承認限制,同時堅持這裡仍然是兩個真實的人。最難接的是帶著怒氣肯定的(「當然是你在控制,時間一到你就要結束」),書上給的四步是:不防衛地承認時間限制確實帶來控制的議題;探問他覺得對方的意圖是什麼;區分自己與他生活中的其他人,並肯定他敢表達不同意;最後約定以後一有這種感覺就當下說。

修通、原生家庭與夢想

當事人發現那個熟悉而有問題的劇情不再於這段關係裡重演,工作就進入修通。修通的定義很具體:把治療關係裡的改變連結到生活中的重要他人。它不是頓悟,也不是挖掘過去。

外推有一個風險梯度:先是治療關係內,再來是不熟、不重要的人,然後是重要而且支持自己的人,最後才是照顧者、配偶、孩子這些最有挑戰的對象。原則是從最可能成功的地方開始。書上 Tracy 的例子很小卻很典型:一位習慣討好的年輕女性第一次對治療者說了一個小小的「不」(今天不想談媽媽),治療者立刻接住並肯定這個動作。抓的是歷程(她敢說不),不是內容(要不要談媽媽);如果堅持要談媽媽,她會順從,然後在這段關係裡把順服的模式再演一次。之後她把這個經驗帶去面對男友,再來才是父親。

這個階段治療者的角色比較像教練,可以更主動地給建議與回饋、做角色扮演與自我肯定的演練。但要幫對方務實地預期別人的反應,書上給了三步:預想對方可能怎麼回應(嘲笑、轉移話題、說你變自私了);說出自己到時候可能的感受與反應;用角色扮演預演新的回應。

原生家庭的工作,時機最重要。 由治療者單方面、過早地把現在的困擾連回過去,即使連得很準,多數人也覺得沒感覺。比較好的順序是先有修正性的經驗,當事人才會自發地回頭看。這裡也看得出這一派跟許多理論的分歧:它不認為是洞察帶來行為改變,也不認為是行為改變帶來洞察,它認為兩者都來自與治療者之間新的、修復性的經驗。

回頭看原生家庭的目的是釋放與接納,包含三重同理:同理自己受的苦、同理自己當年只能那樣因應、同理照顧者也有他的限制。哀悼的工作有三項,而且是對自己完成的,不必去找父母談:不再否認早年確實有不該發生的事;不再參與任何持續中的不當對待;為想要卻沒得到的支持與保護哀悼,也就是哀悼那對「期待中的父母」。書上很誠實地說了一個壞消息:過去沒被滿足的發展需求,現在的伴侶或朋友也補不回來,只有真的哀悼過,才能用成熟的眼光看待現在的情感需求。

這個階段治療者最常踩的兩個坑剛好相反:一邊是淡化(「都過去了,原諒會讓你自由」),催人原諒看似解決,實際上是否認;另一邊是把父母說成壞人,這會強化全好全壞的分裂。除了極端的情況,書上不鼓勵切斷家庭連結。而且一個人開始打破家裡的不成文規則時,家庭系統常會反撲,要他退回原來的角色,這要事先有心理準備。

修通的最後一段往前看。書上借 Levinson 的「夢想」概念,指一個人所嚮往的生活。它可以很平凡(當個好母親、做個有良知的律師),重點是它讓人有活著的感覺。取悅、追求權力、冷漠超然這些補償性的努力沒辦法被直接拿走,要有一個自己完成得了、撐得久的夢想來替換。要留意的是,主動追求自己要的東西常常會再次勾起核心衝突,帶來分離焦慮與罪惡感。

結案:示範一段關係可以怎麼好好結束

結案的時機看三個來源是否一致:當事人自己說比較好了、能用新的方式回應原本的情境;治療者觀察到他不再重演舊模式;他生活裡的人給了他不一樣的回饋。

結案被看成一個再次處理核心議題的機會。許多人的經驗是自主就會失去連結、要連結就得繼續依賴,好的結束讓人經驗到兩者可以同時被支持:支持他獨立,也明說以後需要時可以再聯絡,不會因此讓誰失望。

因為實習結束、次數上限這些外在因素而不得不結束的,書上叫非自然的結案,最重要的原則只有一個:清楚而有敏感度地談「要結束了」這個事實,絕不迴避。雙方很容易一起假裝沒這回事。具體做法是至少留兩次會談來談結束、訂明確的日期、倒數、預告可能會退步或缺席。當事人這時候可能會說「你就跟我媽一樣要離開我」「我根本沒改變」,如果急著舉證反駁「你明明有進步」,反而重演了不被聽見的經驗;比較好的回應是接住情緒:「關係要結束了,你很生氣,這些感覺很重要。」

結束的流程可以很簡單:回顧一路的改變,辨認未來可能再引爆舊傷的情境並預演,然後好好說再見。書上還提醒要給一個明確的口頭許可:以後可以再回來,也可以去找別人談,不必擔心這樣不夠忠誠。

研究怎麼看

這一派自己不主打「本取向的療效研究」,它引用的是跨取向的歷程與關係研究,幾個結果值得記下來:

  • 同盟與療效。 工作同盟與療效的關聯,在長期與短期、不同症狀、不同取向之間都成立;同一取向內治療者之間的差異大於取向之間的差異。
  • 修正性情緒經驗。 Horowitz 等人的研究發現,在支持性的治療裡經驗到修正性情緒經驗的當事人,產生了持久的改變。
  • 此時此刻的工作。 以此時此刻的方式運用移情,與較好的療效有關。
  • 沉默的不滿。 Hill 等人的研究顯示,當事人常對治療者有負向感受卻不說;Kelly 的研究則發現,約半數當事人即使在長期治療裡仍保留著祕密。
  • 流失。 書上引用的文獻數字是:大約 30% 的人在初步會談後就終止,40% 至 60% 在得到相當幫助後終止,平均只參與三到六次。另一筆資料指出,50% 的人少則八次、多則十三到十八次才看得到進展,事先讓人知道這一點有幫助。
  • 壓迫抗拒會適得其反。 動機式晤談的研究顯示,對抗拒施壓或面質會增加抗拒,合作與同理才促成改變。

這些數字描述的是群體的趨勢,不能換算成某一個人會不會改變、要多久。

學這一派,難在哪裡

貢獻的部分很清楚。它把「關係有療效」這句人人都同意、卻很難教的話,拆成了可以觀察與練習的步驟:聽歷程、形成工作假設、辨認重演、做歷程評論、修復裂痕。它也替不同學派搭了橋,書上 Rachel 的例子說明了這一點:她先接受了兩年洞察精準的分析取向治療,再換到目標明確的行為取向,兩種做法南轅北轍,結局卻一樣,因為兩段關係的歷程都是「專家主導、她被動」,一再確認她「力量在別人身上」的信念。要換的是歷程,不是技巧。

限制也同樣清楚,而且書上自己就講了:

  • 學習期長。 整合這個取向大約需要兩到三年,第一年常常是學得愈多愈覺得不會。
  • 離不開督導。 辨認自己正在重演,很難靠自己一個人看見。書上直說,沒有督導的積極指引而要求新手獨力介入,並不切實際。
  • 非常倚賴做的人對自己的覺察。 讓人適合這份工作的特質(同理、想付出、需要被喜歡)同時也是反移情的溫床。原生家庭怎麼處理衝突與情緒,會直接決定一個人靠近得了哪些感受、會被哪一類人拉離平衡。
  • 歷程評論對初學者特別難。 書上列了六種常見的困難:不確定時機、怕冒犯、自己的不安全感、怕顯得在面質、覺得自己能力不足、不自在於自己對別人有影響力。其中「接下來我該說什麼」這個問題,書上認為其實是「我還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義清楚了,下一步會自己浮現。
  • 文化上要調整。 在重視社群與家族的文化裡,一直往內看可能帶著自我中心的味道,直接談「你和我」也可能牴觸不直說的規範。書上借 Sue 與 Zane 的兩個概念來處理:先建立可靠性,並且在早期就讓對方帶走一點實際的東西,他們叫它「送禮物」。

歷程評論、自我揭露、面質:幾個容易搞混的詞

歷程評論與面質。 面質是指出對方的矛盾並要他面對;歷程評論是邀請對方一起看兩人之間正在發生什麼,語氣是試探的,詮釋權留在對方手上。前者站在比較高的位置,後者刻意不站。

自我揭露與自我涉入陳述。 前者的素材是治療者自己的過去(「我爸以前也這樣」),後者的素材是此刻對當事人的反應(「你說這些的時候,我覺得離你很遠」)。前者容易把焦點帶走,後者把焦點留在關係裡。

重演與移情。 移情是知覺上的,把舊對象的樣子套在眼前的人身上;重演是行為上的,兩個人真的演出了舊的互動,而且治療者也參與了。移情可以只發生在當事人心裡,重演一定是兩個人一起完成的。

修正性情緒經驗與重新教養。 這一派明說它不是重新教養,不是要補給當事人童年沒得到的情感。它做的是幫人重寫貼近現實的自我敘說、長出對自己的慈悲、鬆動僵化的預期,並且有能力去建立新的關係。

安全避風港與安全堡壘。 避風港是難過的時候有地方回去,對應的是連結;堡壘是有人在背後支持自己出去闖,對應的是自主。治療關係的順序通常是先避風港、後堡壘,少了前者,後者的挑戰會被感覺成攻擊。

人際歷程取向與情緒取向治療。 兩者都重視依附、都在此時此刻工作,差別在工作的現場。人際歷程取向的現場是當事人與治療者之間的關係;情緒取向治療最典型的現場是伴侶彼此之間的互動循環,治療者是站在旁邊幫兩個人重新連上的人。另一個縮寫相同的情緒焦點治療則把現場放在當事人自己的情緒歷程裡。

看完這張表,可以接著做的事

表上的是通則,底下這些是換成你自己來看會怎樣。都不用付費,也不用留資料。

常見問題

人際歷程取向治療是什麼?
它是 Teyber 整理的一套整合模式,從人際理論、依附與客體關係、認知基模、家庭系統各取一部分,焦點放在治療關係本身。基本主張是:當事人在生活裡反覆遇到的關係困境,會在他與治療者的互動裡重演;只要治療者辨認得出來,並且不照舊劇本回應,當事人就在真實的關係裡經驗到不一樣的結果,這種親身經驗比任何解釋都更能帶來改變。
內容和歷程差在哪裡?
內容是當事人說了什麼,歷程是兩個人怎麼互動。例如一個抱怨太太太強勢的人來求助,如果治療者直接告訴他該怎麼做,談話內容是在幫他,互動的歷程卻是又一個人替他做決定。人際歷程取向主張歷程比內容更有影響力:內容對了而歷程錯了,介入照樣會失敗。
修正性情緒經驗是什麼意思?
這個概念來自 Alexander 與 French(1946),也有人譯成矯正性情緒經驗。意思是當事人帶著「別人一定會這樣對我」的預期進到一段關係,結果對方給了不一樣、也更好的回應,舊的預期就在經驗上被推翻了。重點在親身經驗,不在被說服。它也不是一次戲劇化的高峰,要靠一次又一次穩定的不同回應才會累積成持久的改變。
歷程評論要怎麼說才不會變成指責?
三個原則:用試探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我很好奇、有沒有可能),不用斷言;事先講好這段關係可以比日常更直接地談「我們之間」;說完回頭核對對方的感受。它是一個邀請,跟面質無關。如果一句話會讓對方覺得自己被當成箭靶,那就不是歷程評論該有的樣子。
人際歷程取向跟精神分析談的移情有什麼不同?
兩者都認為舊關係會投射到眼前的人身上,但用法不同。傳統的做法是把移情當成橋,詮釋回早年與父母的關係;人際歷程取向把順序倒過來,先處理此時此刻兩人之間實際發生的事,再延伸到生活裡的其他關係與早年經驗。它也不假定治療者是中立的觀察者,當事人的不滿有可能部分是對的,所以要先檢查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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