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中心治療

個人中心治療是什麼

個人中心治療由 Carl Rogers 創立。在所有學派創始人裡，他常被認為是影響力最大的那一位，有人叫他「靜默革命者」，因為他沒有發明什麼驚人的技術，卻把整個領域的重心搬了位置。

他的基本假設是：人可以被信任。人有能力了解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只要有一種特定品質的關係在，他不需要誰來指導，就能靠自己往前長。從一開始 Rogers 就把重點放在做這件事的人抱持什麼態度、有什麼樣的品質，以及雙方關係的品質上；理論知識和技術，他一直放在次要位置。

這件事在 1940 年代有多激進，今天不太容易想像。當時的主流是分析與指導，而他直接挑戰了「專業的一方最了解」這個前提，主張改變的關鍵在當事人自己。十一個主要學派的全局比較在諮商與心理治療各學派比較表，這一頁只講個人中心。

四個發展階段

這一派的演變常被分成四段，名字換了三次，每一次都代表重心的移動。

第一段，1940 年代：非指導性諮商。 Rogers 出版《諮商與心理治療》，描述一種開放而不指導的做法。他挑戰當時被廣泛接受的那些手法：規勸、建議、說服、教導、診斷、解釋，認為診斷性的概念不恰當、有偏見，而且常被誤用，索性排除在外。這個階段的焦點是反映與澄清對方想表達的意思。

第二段，1950 年代：當事人中心治療。 改名是為了強調「當事人」比「不指導」更重要。焦點從澄清感覺，轉向進入當事人的現象世界，因為他認為要了解一個人，最好的位置是他自己的內在參考架構。實現傾向這個概念也是在這個階段被講清楚的。

第三段，1950 年代末到 1970 年代：充分必要條件。 他把三十年的研究收斂成一組假設，也就是後面要講的六個條件。《成為一個人》在這個時期出版，書名的意思來自齊克果：成為真正的自己。這段期間他和同事做了大量歷程與效果研究，結論是關係的品質才是改變最重要的關鍵。

第四段，1980 到 1990 年代：個人中心取向。 名字再改一次，因為應用範圍已經遠超出諮商室：教育、組織、團體、跨文化溝通、國際衝突。晚年他到南非帶黑人與白人一起參加的工作坊，到北愛爾蘭帶新教徒與天主教徒的團體，也和前蘇聯的專家密集合作。在北愛爾蘭這是很危險的工作，派系之間的對話可能被視為背叛。

人性觀：橡實與實現傾向

有一個比喻把這一派的人性觀講得最清楚：人像一顆橡實。給它適當的環境，它會自己長成一棵橡樹，不需要有人教它怎麼長。

這是一個很大的立場宣示，也是它跟存在主義分岔的地方。存在主義說人沒有既定的本質，什麼都要自己創造；這一派則相信人身上有一個既定的方向，也就是實現傾向：朝向自我了解、成長、自主、自我決定走。值得一提的是，這個概念不是 Rogers 獨創，Goldstein、荷妮、蘇利文等人都講過類似的東西：在沒有外力干擾的情況下，人偏好健康、獨立，而不是生病與依賴。

這個假設一旦成立，接下來的推論就很自然：既然方向本來就在，那麼工作的重點就不是給方向，是把擋路的東西移開，並且提供讓它能長的條件。當事人被視為自己內心經驗的專家，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裡面發生了什麼。

順帶一提，這一派跟後來的正向心理學有明顯的親緣。心理學長期以來關注的是病理、缺陷與痛苦，而人本這一脈很早就把希望、勇氣、韌性、滿足這些東西放進視野裡。

自我概念是怎麼長出來的

要理解人為什麼會卡住，得先看自我概念怎麼形成。

一開始，人是靠身體判斷的。 嬰兒用愉快或不愉快來監控環境，透過溫暖、飢餓這些感覺慢慢發展出分辨的能力。這裡有一個很細微但很關鍵的點：如果照顧者在孩子不餓的時候一直催他吃，孩子對自己身體訊號的信任就會被打斷。

接著，人需要別人的正向關注。 隨著自我覺知發展出來，人會需要被重視、被關心、被愛、被觸碰。而一個人從外面得到的正向關注，會直接影響他對自己的關注，也就是自我價值感。

問題出在這份關注是有條件的。 為了得到條件式的正向關注，人會開始不信任自己的經驗，改成接受別人的價值與信念。這些從外面吞進來的標準，就是價值條件。它的樣子通常是這種句子：不管別人怎麼對我，我都必須對每個人和善，這樣他們才會在乎我。

長期這樣運作，人會慢慢跟自己失去接觸。這一派有一個詞形容本來的那套內建系統：有機體的評價歷程，指的是一個人自由地依據自己的知覺去做價值判斷。它的反面是一套由「必須」「應該」構成的、從外面內射進來的固定價值系統。Rogers 的說法有點反直覺但很有意思：依照自己內在判斷生活的人，反而會發展出更負責任的社會行為，因為那份責任來自真實的判斷，不是來自怕別人怎麼想。

人為什麼會卡住：不一致

有了上面的鋪陳，這一派的病理觀就只剩一個關鍵詞：不一致。

不一致指的是自我概念與真實經驗之間的落差。書上有一個很好懂的例子：一個大學生把自己看成未來的醫生，但成績低於平均，隨時可能被退學。他的自我概念、理想中的自己，跟實際的處境對不起來，而這個落差帶來焦慮。

人要怎麼維持這個對不起來的系統？靠扭曲。與自我概念不符的經驗會被否認，或是被解釋成另一個樣子。有一個詞叫象徵化，指的是經驗被覺察、被賦予意義的過程；當經驗跟自我概念衝突，人就傾向不把它象徵化，或者換一種說法把它塞回去。一個自認誠實的人很難承認自己說了謊；一個沒自信的講者會把安靜的聽眾解讀成沒興趣，有自信的講者則會解讀成聽得入神。

常見的防衛有合理化、幻想、投射、偏執式的思考，其中合理化最輕也最常見。被開除的業務員會說「如果老闆喜歡我就不會開除我」，於是不必看見自己對客戶的態度。整體的原則是：經驗與自我概念愈不一致，行為愈不統整；落差極端時，人對現實的掌握也會出問題。

所以焦慮在這裡是訊號，不是敵人。它在說：你正在用的那套自我概念，跟你實際經驗到的事情已經兜不起來了。

治療想達成什麼

Rogers 說得很直接：目標不是解決問題本身，是協助一個人長出更完整的獨立性與整合能力，之後他遇到問題才有辦法比較有彈性地面對。

在那之前，有一件事要先發生：卸下面具。那副面具是社會化過程中一層一層戴上的，戴太久之後，人會發現自己已經跟真實的自己失去接觸。所以常見的目標大致是這幾個方向：對自己的經驗更開放、更信任自己、把評價的中心從外面收回到自己身上、走向自我指導，最後朝著全然發揮的人前進。

全然發揮的人是這一派的理想圖像：沒有防衛、對新經驗開放而不急著控制它、能創造性地應對新舊處境，因此感覺到一種新的自由，也願意為自己的生活負責。要注意兩件事：第一，這是方向不是標準，Rogers 自己說幾乎沒有人真的達到；第二，它不是只向內的，全然發揮的人同時會向外同理別人、意識到自己的社會責任。

至於具體要往哪走，由當事人自己訂。這一派的共識是：不替人決定什麼需要改變，只幫他朝著他自己訂的目標前進。

改變需要的六個條件

1957 年 Rogers 把促成人格改變的條件系統地列出來，這是整個學派最核心的一段。

1. 兩個人有心理上的接觸。
2. 第一個人，也就是當事人，正處在不一致的狀態，感到焦慮或煩惱。
3. 第二個人在這段關係裡是一致的，也就是真實、真誠的。
4. 他能對當事人表達無條件的正向關懷。
5. 他能同理地了解當事人的內在參考架構，並努力把這份了解傳達出去。
6. 這份同理與關懷，有在一定程度上被當事人接收到。

Rogers 的主張有兩個很強的地方。第一，這六個條件既必要又充分，只要它們持續一段時間，建設性的人格改變就會發生。第二，它們不因當事人的類型而改變，不管來的是誰，需要的條件都一樣。

這張清單最激進的地方是它沒有的東西：沒有診斷、沒有技術、沒有特定的介入程序。另外要補一句，關係不是單方面建立的，工作同盟要靠兩個人一起搭起來。

下面三節是其中最常被單獨討論的三個態度。

一致：內外對得起來

一致的意思是內在的體驗與外在的表現一致，不演也不裝。做到這件事的人，可以開放地表達自己的情感、想法、反應與態度。

這裡有幾個很容易踩空的地方。真誠不等於把所有感受一股腦倒出來，自我揭露要看時機，而且判準是對對方有沒有幫助。另一個常見的錯誤是太努力表現真誠：沒有真的被觸動卻硬要分享一些個人感受，那本身就是一種不真誠。還有一種狀況最傷：心裡不喜歡對方，表面上裝接納，這行不通，效果一定打折。

Rogers 特別澄清過，真誠不是只有完全自我實現的人才做得到。做這件事的人也是人，不可能做到完全真誠；它是一個連續的狀態，不是全有全無。反過來說，真誠是另外兩個態度的地基：沒有它，同理與關懷都不可信。

無條件的正向關懷

第二個態度是一種深而真的關懷，關鍵字是「無條件」與「無占有性」。

它的精神可以用兩句話的對比說明：不是「當你⋯⋯的時候，我就接納你」，而是「我就照你現在的樣子接納你」。無占有性的意思是不對一個人的情感、想法、行為下評價，也不期待對方回報些什麼。

實務上有幾個界線要記得。接納不等於同意，它是把對方當成一個獨立的人來關懷；正因為是接納而不是認同，做這件事的人也比較不容易被牽著走。即使對方說謊，接納也不動搖，而這份不動搖往往讓人最後自己把謊說破。另外，Rogers 自己承認時時刻刻都做到無條件的關懷不可能；但如果心裡對一個人只有很少的尊重甚至厭惡，成果也很難好。還有一種假關懷要留意：如果關懷是為了換取對方的喜愛與感謝，那是為了自己，不會帶來建設性的改變。

正確的同理

同理是進入另一個人的主觀世界，特別是他此刻的經驗，然後把這份了解傳回去。

同理不是同情。 同情是站在外面憐憫，同理是進到裡面去感覺。Rogers 的定義常被引用：如同是你自己的感受進入對方的私密世界，卻不失去「如其所是」的本質。關鍵在最後半句，進得去也要回得來，不能把自己弄丟。

他後來有一個重要的修正：不再使用「反映當事人的感覺」這個說法，因為太多人把它讀成複誦對方的最後一句話。他寧願講同理的態度。這件事在他的描述裡很立體：隨時對流過對方心裡的知覺保持敏感，暫時進入他的生活，小心地、不帶評價地去經驗；不去揭露對方完全沒覺察到的東西，因為那會造成威脅；而且要一直跟對方核對，你接收到的對不對。他用了一個很好的詞：在對方的內在世界裡，你是一個值得信賴的陪伴者。

比較近的整理把同理拆成三種：主觀式的同理，讓人透過自己的內在經驗去感受對方可能的感覺；人際式的同理，去理解對方的內在參考架構並傳達回去；客觀式的同理，來自理論知識與累積的經驗，從對方的參考架構之外提供理解。

要不要強調一下它的份量？超過七十年的研究相當一致：同理是治療進展最有力的決定因素之一，而且對任何一種形式都是必要元素。有一個實務上的關鍵：要確認同理有沒有到位，最直接的方法是向當事人要回饋。

這一派的人做什麼、不做什麼

角色的定位是催化者，不是專家。做的事情建立在自己的存在與態度上，而不是靠技術指導別人去「做些什麼」。研究的結論很清楚：促成改變的不是知識、理論或技術，是態度。

不做的事情有幾樣很明確：不用診斷的角度看人，不替人訂目標，不擺權威的姿態，也不急著在了解之前就給解釋。

做的事情是把氣氛做出來：真實地在場、讓人接近得到、把焦點放在對方此刻的經驗上。有一個說法很好記：目標是成為對方自我發現之旅的夥伴，透過熱情、同理、接納與真誠，提供一種讓他敢於相信自己能長的氣氛。

當代的樣子比早期更主動。現在的人會分享自己的反應，會用關懷的方式提出挑戰，也更投入地參與歷程；立即性，也就是關注此刻兩個人之間正在發生什麼，在這一派是被高度肯定的。還有一個原則值得記住：要調整的是做這件事的人去適應對方，不是期待對方來適應一套固定做法。所以核心的自問句是「這個方法適合嗎」，而答案會因人而異，有些人需要多一點方向，有些人需要少一點。

最後一句很動人：沒有人能變成 Carl Rogers，但每個人都能成為真正的自己。刻意模仿一種不適合自己的風格，本身就違反了一致。

治療歷程的七個階段

Rogers 根據大量的晤談紀錄，把變化的歷程分成七個階段，從一端走到另一端。

起點那一端的樣子是：封閉、不去體驗、對自己幾乎沒有覺察、感受說不出口、問題都是別人造成的、對自己有一套很固著的看法，連建立關係都困難。終點那一端是：對經驗開放、能覺察自己的感覺、有正向的自我關注、能自發而自信地與人互動。

中間的移動大致是這樣：先是願意冒險分享一點感受，接著能在當下體驗到情緒並且說出來，然後開始看見自己在問題裡的份，不再把責任丟給別人，最後能更放鬆地、更完整地經驗生活。

有兩點要特別記住。第一，這不是一條直線，過程不會一帆風順。第二，同一個人可能在某些議題上已經走得很開放，在另一些議題上還停在很封閉的位置，這是常態。

為什麼它幾乎不談技術

這一派沒有技術清單，這是立場而不是缺漏。

早期最接近技術的東西是情感反映，而它也是被誤解得最嚴重的地方。Rogers 和其他奠基者都曾因為這一派被簡化成「重述當事人說過的話」而受到批評，所以他後來乾脆不用那個說法。

當代的立場是：技術可以用，但用不用、怎麼用，取決於它能不能幫到眼前這個人、能不能拉近關係、能不能讓人真的同在。傾聽、接納、尊重、理解、回應這些東西要被誠實地使用，而不是當成套路。整合取向的人會借用其他學派的概念與方法，好讓自己更有彈性地配合不同的人。

順帶一提，個人中心的核心態度是可以被廣泛學習的。沒有受過進階訓練的人，也能把真誠、同理與無條件的正向關懷帶進自己的工作與人際關係裡；學會用接納的態度傾聽自己，本身就是很有價值的生活能力。但這裡也有一個前提：如果沒有那種存在方式打底，單純使用技巧很容易變得空洞。

「非指導」常被誤解的三件事

第一，不指導不等於不投入。 不指導講的是不替人決定方向，不是沉默、不是被動。有人提醒過，如果把自己的獨特性和個人風格藏起來，採取一種被動的做法，那大概不會傷害到誰，但也不會對誰產生什麼影響。真誠是決定關係力量的關鍵。

第二，核心條件是必要的，但未必永遠充分。 有教科書作者說得很明白：他把這些條件看成基本態度與介入的基礎，但不認為它們在所有時候、對所有人都是充分條件。把整個做法限制在反映與同理，是對這一派的誤解；真正地聽懂並傳達理解很有價值，但工作不只是這些。

第三，受訓的人常犯的毛病是太支持、完全不挑戰。 當代的實務是可以面質的，只是面質的方式要出於關懷。

還有一個很實際的例外：危機現場會更主動。面對突發的失落、意外、疾病，第一步仍然是讓人充分表達感受，因為被聽到和被了解能讓人穩下來、想得清楚一點。但在一個人因為危機而無法正常運作的時候，建議、指導甚至要求都可能是必要的，例如在有自傷風險時安排住院。這一點跟一般情況下的非指導立場是明確分開的。

評估與診斷的立場

傳統的評量在這裡被質疑，理由很一致：那些技術傾向用外部專家的觀點去看一個人，而那個觀點跟當事人自己的知覺常常對不起來。Rogers 早年其實用過診斷程序，後來放棄了，改成專注在一個人的功能上。

取而代之的是兩個概念。一是當事人的自我評估：關於一個人的知識，最好的來源是他自己。二是共同評估：把整個治療看成雙方一起投入的自我了解歷程。連「有沒有效」「要談什麼」「談到什麼強度」「什麼時候結束」，也都由當事人判斷。

那量表呢？Rogers 並不反對它們在研究上的價值，他自己就發展過一個過程量表來測量歷程的階段，其他人也發展過測量關係品質的量表。這些工具被定位成研究用途，而不是治療中的工具。有一個例外情況：當事人自己提出想做測驗時（例如生涯方面），仍然可以做，但界線是測驗不能拿來代替他做決定，決定是他的責任。

適合誰、多久、什麼形式

這一派的應用範圍很廣，也很早就走出諮商室。

適合的狀況：想被好好聽懂、願意自我探索的人；正在經歷失落、意外、突發疾病這類危機的人。它也特別適合訓練各種助人角色，因為核心態度可以帶到醫療、教育、宗教、社福的現場。

要小心的地方也很清楚。第一，結構不夠。有些人來是希望學會某些技巧來應付生活，或者期待對方直接給專業的指示，如果拿不到，他可能覺得自己的問題被耽誤了。有研究指出，不少亞裔背景的當事人期待對方在安排治療程序時扮演積極的角色，也偏好有時間限制、聚焦具體問題、著眼於現在與近期未來的做法。第二，核心條件的表達方式要配合文化。有些人習慣間接的溝通，對方太直接地表達同理或自我揭露，反而讓他不舒服。第三，也是最根本的一點：這一派推崇內在的評價中心，而在集體取向的文化裡，親密、連結與整體的和諧可能比自我實現更被看重，太強調個人自主甚至會被理解成自私。書上有一個例子，一位拉丁文化背景的女性把家人的需要放在自己的志趣之前，從這一派的角度可能被看成有失去自我認同的風險；比較合適的做法是陪她探索這些文化價值對她的影響，而不是把「應該怎麼當一個女人」塞給她。

形式方面，個別之外，團體是重要的一塊，而帶領的人被定位成催化員而不是領導者：不帶大家去某個目標，只把安全的氣氛做出來，也避免做解釋性的評論，因為那會讓團體轉向自我意識、拖慢歷程。兒童這邊發展出遊戲治療，由 Rogers 的學生 Axline 系統化，用在語言還不足以承載的孩子身上。另外還有教室教學、密集團體，以及前面提過的跨文化與衝突解決工作。

時間上，通常一週一次，長度從幾週到幾年都有，而且由當事人主導何時結束。這一派一般不使用短期模式，因為深度的同理工作需要時間；不過在需要設限的時候，例如有人要求一週談五次，把界線講清楚本身也是一致的展現。

研究怎麼看

Rogers 在研究上的貢獻跟他在理論上的貢獻一樣重要。他率先堅持把晤談錄下來、把逐字稿攤開來檢視，開了心理治療歷程研究的先河，也逼著心理學界去發展能研究主觀經驗的方法。

研究大致分兩類。

一類在測核心條件。 早期發展出三十幾種測量同理、非占有性溫暖與真誠的量表，做法是請評分者聽錄音再評分。這批研究後來受到相當多方法學上的批評：評的是評分者的角度而不是當事人的角度；只取四分鐘的片段而不是整段晤談；錄音帶抓不到非語言的部分；量表本身不夠明確。後來有研究發現當事人與另一邊對「什麼算同理」的認知並不一樣，也有研究把當事人感受到的同理分成認知的、情感的、分享的、撫慰的四種，顯示同理不是單一面向的東西。有一個發現特別值得記住：當核心條件是由當事人自己知覺來測量、而不是由外部評分者判斷時，它跟療效的關聯明顯比較強。

另一類在比成效。 Rogers 在威斯康辛主持過一項二十八人的研究，發現接受到較高程度同理、溫暖與真誠的人住院時間較短，九年後追蹤仍然一致；但誠實地說，高核心條件組與沒有接受治療的對照組之間差異不大。後來的累積比較清楚：一項計算十八個研究效果量的分析顯示，所有研究在治療前後都有正向改變，而與等待名單或沒有治療的對照組相比，這一派一致有效；但在其中五篇與認知或行為取向的比較裡，後者的效果量較強。大型研究這邊，一項五千六百多人的樣本發現認知行為、個人中心與心理動力三種取向的成效沒有顯著差異；另一項近七百人的五年追蹤，則顯示它優於等待治療的對照組。焦慮的後設分析結論是有效，但不如情緒焦點或認知行為取向。

還有一個常被拿來對照的數字：有研究指出技巧本身對結果的貢獻大約只有 15%，其餘落在當事人的因素、關係與情境上。

貢獻與受到的批評

貢獻最大的一項是典範的轉移：Rogers 第一次把焦點從技術與權威，搬到治療關係本身。今天他的基本想法幾乎已經長進每一個現代取向裡，很少有人自稱純粹的個人中心取向，但這套哲學與原則已經是共同底蘊。三個核心態度更是被普遍採用，連理論取向差很遠的做法也會強調工作同盟與合作關係。第二項貢獻是研究態度：把假設攤開來驗證，並且開創了用錄音與逐字稿研究歷程的方法。第三項比較少被提到：它讓非專業的助人者也有可以依循的東西，把核心態度帶進日常的關係裡。Natalie Rogers 後來把表達性藝術納進來，替語言表達有困難的人開了另一條路。

批評也很集中：

• 研究方法。 控制組不是自願求助的人、缺少未處理的對照組、沒有處理安慰劑效應、太依賴自陳量表、統計方法不恰當。持平說，這些問題不是這一派獨有的。
• 缺乏可操作的技術。 在強調手冊化、要求「特定問題對應特定技術」的實證框架下，經驗取向明顯吃虧。
• 容易被學歪。 有些人把整套做法限縮在反映與同理，變成只會重述；也有人太支持、完全不挑戰。
• 放手很難。 真正讓一個人走自己的路，說起來簡單，做起來不容易，尤其當他的選擇不是你希望看到的結果時。
• 文化適用性。 前面提過的結構不足、核心條件的表達方式、以及內在評價中心與集體文化之間的張力，都需要主動調整。

一致、同理、非指導：幾組容易混的詞

• 一致與自我揭露：一致是內外對得起來，不等於把所有感受都說出來；揭露要看時機，判準是對對方有沒有幫助。
• 同理與同情：同理是進到對方的世界裡去感覺，同時保住自己；同情是站在外面憐憫。
• 同理與情感反映：反映只是傳達理解的一種形式，Rogers 後來刻意不用那個說法，因為它太容易被做成複誦。
• 接納與同意：無條件的正向關懷是接納一個人的存在，不是認可他所有的行為。
• 實現傾向與自我實現：前者是每個有機體都有的成長方向，後者常被用來指達到的狀態；這一派看重的是方向。
• 不一致與說謊：不一致講的是自我概念與真實經驗對不起來，多半自己也不知道，跟刻意隱瞞是兩件事。
• 價值條件與價值觀：價值觀可以是自己長出來的，價值條件是為了換取關注而吞下別人的標準。
• 非指導與被動：非指導是不替人決定方向，不是不投入；在危機現場，反而會提供更多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