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主義治療
存在主義治療的核心筆記:人是一直在成為的存在、自我覺察與自由責任、壞信念與不真誠、三種孤獨、意義的弔詭、正常焦慮與神經質焦慮的分別、死亡覺察、四種存在方式、我與汝的治療關係、三個諮商階段、為什麼這一派幾乎不發展技術,以及適合誰、研究怎麼看、受到哪些批評。
存在主義治療與其說是一個學派,不如說是一種看人的方式。它沒有固定的技術,處理的是每個人都躲不掉的幾件事:人終究會死、人必須選擇、人根本上是孤獨的、意義沒有人會先準備好。這一派認為人不是環境的受害者,現在的處境很大一部分是自己選出來的,所以治療的第一步是把責任認回來。下表依十五個面向整理這一派,正文再逐項展開。
| 名稱 | 重點 | 關鍵概念 |
|---|---|---|
| 人性觀 view of human nature|becoming | 人的存在沒有固定的本質,一輩子都在成為。這一派在人的限制與悲劇性、以及機會與可能性之間找平衡,既不悲觀也不美化。 | 成為一個人、在世存有、自我覺察的能力、人不是環境的受害者、限制與可能並存 |
| 哲學基礎 existentialism|phenomenology | 底子是十九世紀以來的存在哲學與現象學。它反對把治療當成一套技術,主張先搞懂身為人是什麼意思,再談怎麼幫人。 | 齊克果的不安、尼采的權力意志、海德格的真誠存在、布伯的我與汝、沙特的自由與壞信念 |
| 核心概念 six propositions|four ultimate concerns | 人類處境有六個基本面向:自我覺察、自由與責任、認同與關係、意義的追尋、焦慮、死亡覺察。另一種整理是四個終極關懷。 | 六大命題、終極關懷(死亡、自由、孤獨、無意義)、存在焦慮、真誠與不真誠、存在的罪惡感 |
| 人格發展 four ways of being|authenticity | 這一派很少談發展階段,重點放在人同時活在四種存在方式裡,以及本真是怎麼一步步長出來的。時間的經驗也是核心主題。 | 生物世界、共在世界、自己的世界、靈性世界、存在覺察四階段、時間與存在、關鍵時機 |
| 人怎麼出問題 bad faith|restricted existence | 把自己定義成固定不動的東西來逃開自由,就是不真誠。覺察被自己縮小以後,人看不到選擇,只覺得被困住,症狀就長在這個位置上。 | 壞信念、不真誠、存在受制、用神經質焦慮換掉正常焦慮、成為自己的陌生人、獨特性與終極拯救者 |
| 治療目標 therapeutic goals|authenticity | 不以消除症狀為終點。目標是擴大覺察、認出自己何時在騙自己,把生活重新拿回來,並且真的做出選擇。 | 邁向真誠、辨識自我欺騙、充分經驗自己的存在、擴大選擇的範圍、覺察之後要行動 |
| 同路人的角色 philosophical companion|fellow traveler | 立場是哲學夥伴與同路人,不是修理毛病的專家。作用像一面鏡子,讓人看見自己怎麼限制了自己,以及這樣做的代價。 | 哲學夥伴、同路人、一面鏡子、可能的創造者、拒絕專業距離、適度的自我揭露 |
| 治療關係 I-Thou|presence | 關係本身就是療效的來源。布伯的我與汝是原型,講究當下同在與真誠,把對方當成一個人而不是一個案例。 | 我與汝、我與它、當下同在、非互惠的關愛、真誠的示範、容忍不知道 |
| 治療歷程 three phases | 初期澄清一個人對世界的假設與他在自己處境裡的份,中期檢視價值從哪裡來,後期把想清楚的事變成生活裡的具體行動。 | 澄清假設、檢視價值的來源與權威、重建內在的評價歷程、行動延伸到治療室之外 |
| 代表技術 no set techniques | 這一派幾乎沒有自己的技術,而且是刻意的:理解優先,技術其次,需要時就借別派的來用。意義治療是少數例外。 | 沒有制式技術、借用其他取向、矛盾意向、去中心化、蘇格拉底式對話、死亡覺察練習、夢 |
| 當事人的經驗 client's experience | 拿不到現成答案,也沒有標準流程。要自己決定要探索什麼,過程裡焦慮多半會先升高,而且要把談出來的東西帶回生活裡試。 | 主動決定談什麼、沒有簡單的解方、焦慮會上升、在生活裡實驗、記錄與反思 |
| 適合與不適合 indications and limits | 特別適合走到人生十字路口、面對失落與死亡、或者覺得跟周遭格格不入的人。想拿具體建議、只想快點把症狀壓下去的人會失望。 | 發展危機與轉折、失落與臨終、重大抉擇、尋找意義、不適合期待指示的人、需要反思的意願 |
| 變化形式 individual|group|brief | 以個別為主,團體特別適合處理責任這個主題。短期模式有清楚的六階段版本,危機與悲傷工作也常用這套觀點。 | 個別、團體的責任四步驟、短期存在治療六階段、意義治療、危機與悲傷諮商、夫妻與家庭 |
| 當代發展 existential-humanistic|existential-integrative | 美國走出存在人本取向,英國由 Deurzen 建立學院化的訓練體系,另有把存在哲學當底盤去整合其他取向的做法。 | 存在人本取向、存在整合模式、英國學派、國際社群、與認知行為的整合、與正向心理學的差別 |
| 貢獻與限制 contributions and limitations | 貢獻是把人重新放回治療的中心,並把死亡、焦慮、孤獨講成正向的力量。限制是概念抽象、難研究,也被批評忽略壓迫的處境。 | 人重新回到核心、死亡的正向意義、關係品質勝過技術、術語晦澀、研究困難、個人主義的批評 |
存在主義治療是什麼
存在主義治療很難用一句「某某人創立的某某學派」介紹完,因為它本來就不是那樣長出來的。它沒有唯一的創始人,也沒有定義明確的技術體系,與其說是一種取向,有人主張不如講成好幾種存在主義治療。真正把它們綁在一起的,是一組關於人類處境的假設。
它關心的主題很集中:死亡、意義、自由、責任、焦慮、孤獨。這些東西聽起來很哲學,但它們其實就是很多人半夜睡不著時真正在煩的事。這一派的做法是邀請人去看清楚這些事實怎麼被自己忽略或否認掉,然後在認清之後,重新決定要怎麼活。
它有一個前提會讓人不太舒服:人不是環境的受害者,現在的處境有很大一部分是自己選出來的。所以第一步是把責任認回來。這不是要人自責。只要還相信是別人造成的,改變的力氣就一直在別人手上。十一個主要學派的全局比較在諮商與心理治療各學派比較表,這一頁只講存在主義這一派。
這套想法從哪裡來
存在主義治療是在一九四〇到五〇年代的歐洲冒出來的,而且幾乎是同時從各地、各個不同的背景裡各自長出來。二戰把很多人的生活整個打碎,孤立、疏離、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這些問題不再是書房裡的思辨,是每天都要面對的事。早期的作者把重點放在人孤身在世的經驗,以及面對這件事的焦慮。
往前追,有幾位哲學家是繞不開的。
- 齊克果(Kierkegaard,1813–1855) 關心的是「不安」,這個丹麥字的意思落在恐懼與焦慮之間。他認為決定自己要怎麼過日子的那一刻,焦慮就會出現,而這不是病;沒有體會過不安的人,活得像在夢遊。他還有一個說法叫「懼死的疾病」,指的是沒辦法真誠面對自己時的那種狀態。
- 尼采(Nietzsche,1844–1900) 反對把人定義成理性的動物,主張人是有意志的存在。他講的權力意志,指的是活出自己的力量,而不是壓過別人。他和齊克果率先分析焦慮、沮喪與真誠的自我,被當成這一路思想的開端。
- 海德格(Heidegger,1889–1976) 提醒我們,人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中的,不是被丟進來看戲的旁觀者。他說人常用膚淺的對話和一成不變的日子把時間填滿,好像可以活到永遠。情緒與感受,包括對死亡的焦慮,反而是讓人知道自己活得真不真誠的線索。
- 布伯(Buber,1878–1965) 的立場不那麼個人主義。他說人活在一種「之間」裡,永遠不只有一個我,一定還有一個別人,而關鍵在於那個別人被當成一個「它」還是一個「汝」。他強調當下同在,認為這件事做到了,真實的關係才可能出現,意義才有容身之處,人也才能為此刻負起責任。
- 沙特(Sartre,1905–1980) 堅信人的自由,而他的體會有一部分來自二戰期間法國抵抗運動的日子。他說人注定是自由的,我們的價值來自我們的選擇,而不敢面對自由、拿過去當藉口的態度,他稱為壞信念。
另外兩位把這些想法帶進治療現場的是賓斯旺格(Binswanger,1881–1966)與布斯(Boss,1903–1990)。他們用「此在」這個詞,也就是在世存有,指人能夠回頭看自己的生命事件並且賦予意義的那個能力,並且主張要不帶預設地走進一個人的主觀世界。
人性觀:人不是一個固定的東西
這一派對人性最核心的看法是:存在的意義從來就沒有固定過,以後也不會。人透過自己的投射不斷再創造自己,永遠處在一個轉換、發展、成為的狀態裡。
這跟很多取向的差別很大。有的取向要找出一個人的結構、類型或成因,而這裡的立場是,人不是一組可以被描述完畢的零件。「成為一個人」意味著不斷去發現自己的存在、不斷給它意義,而每個階段冒出來的問題其實都是同一批老問題:我是誰?我能知道什麼?我該怎麼做?我可以期待什麼?我要往哪裡去?
它也不美化人。這個傳統一直在兩邊之間找平衡:一邊是人類存在的限制和悲劇性,另一邊是生命裡的機會和可能性。孤獨、疏離、無意義是真的,成長與連結也是真的,兩邊都不能砍掉。
六個命題:人類處境長什麼樣子
Corey 把這一派對人類處境的看法整理成六個基本面向,這組整理相當好用。
- 自我覺察的能力。 人可以反省自己,也因此可以選擇。
- 自由與責任。 有選擇就有責任,兩件事拆不開。
- 追求認同,以及與他人建立關係。 人同時要獨特,也要有歸屬。
- 意義、目的與價值的追尋。
- 焦慮是生存的狀態,不是症狀。
- 覺察死亡與無存。
Yalom 另有一組更精簡的整理,叫做四個終極關懷:死亡、自由、孤獨、無意義感。他的說法是,人的內在衝突不在本能與環境之間,而在個體與這幾件存在事實的對抗之間。兩種整理可以互相對照著看,說的其實是同一組東西。
自我覺察:看得見多少,就自由多少
覺察是自由與責任的基礎,覺察愈多,可選的範圍愈大。可以被看見的東西包括:人是有限的,沒有無限的時間去做所有想做的事;不採取行動也是一種選擇;我們在一定程度上創造了自己的處境;覺察的選項變多,要扛的責任也跟著變多;人本質上是孤獨的,但仍然有機會與別人產生連結。
在談話裡,覺察增加時常見的體驗大概是這幾種:看見自己做選擇時的焦慮,以及為了換取安全感而放棄選擇;發現自己的認同一直掛在別人的評價上,從別人的讚美裡找自己存在的證據;發現過去的某個決定一路綁著自己,而那個決定是可以重做的;明白有些事情改變不了,但看待和回應它的方式可以改;發現自己其實很少真的在當下,腦子不是在過去就是在未來。
這裡有一句很誠實的提醒:覺察是有代價的。看見以後就很難裝作沒看見,日子會比原來動盪。對自己的處境視而不見可以換來安心,同時也讓人活得沒什麼生氣。
自由與責任:壞信念是怎麼運作的
人渴望自由,同時也一直在逃避自由,最常見的逃法就是把自己定義成一個固定不動的東西。「我就是這樣被塑造的,所以我不得不這麼做」「我出生在那種家庭,能怎麼辦」,沙特把這種態度叫做壞信念,也就是不真誠。
跟著自由來的還有一種罪惡感,這一派稱為存在的罪惡感。它來自察覺到自己正在逃避承諾,或者乾脆把決定權交出去,也來自知道自己沒有活成原本可以活成的樣子。重點是,這種罪惡感不被當成症狀,它是轉向真誠生活的動力來源。
Frankl 講過一個很好記的建議:東岸有自由女神像,西岸應該配一座責任雕像。他的前提是自由確實有限度,人不是在任何條件下都自由,但人有自由去抵抗那些限制,而最終怎麼回應是自己決定的,所以責任跑不掉。
May 則用「意願」把責任接到行動上。意願有兩層,先是發願,也就是真的有渴望;再來是決定,把渴望變成行為。他認為困擾的核心常常是人失去了發願的能力,那種狀態是空虛和絕望,所以工作的方向是先把感受喚醒,人才有東西可以決定。
有一句話把人對自由的矛盾講得很準:沒有選擇的時候我們感到憤慨,有了選擇卻感到焦慮。
認同與孤獨:怎麼變成自己的陌生人
人一方面想保有自己的獨特,一方面又想跟別人、跟世界連上。這兩件事都不會自動發生,建立自己的認同需要勇氣。
常見的卡點是這樣:碰到困難的時候,人習慣向重要的人要指示、要答案、要一套價值,久了就不再信任自己能從內在找到方向,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最後變成自己的陌生人。這一派會請人先承認一件很難承認的事:自己可能有很長一段時間是用失去自我的方式在過日子。
有一種恐懼特別常出現:怕自己核心是空的。用當事人的話講大概是「如果我把面具拿掉,裡面什麼都沒有」。這裡的處理方式不是安慰,是請人把這個恐懼說出來、講清楚,因為一旦能被語言承接,它就沒那麼壓倒性了。
孤獨這件事,Yalom 分成三層。人際的孤獨是跟別人在地理、心理或社會上的距離;內在的孤獨是一個人跟自己的感受、願望脫節,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存在的孤獨比前兩種更根本,它來自兩個跨不過去的事實:每個人都是在自己的意識裡建構出別人,而且永遠無法把自己意識裡的東西完整地交給另一個人。他有一句描述很傳神:那是一種身為自己的雙親的孤獨感。
存在的孤獨消不掉,但可以被分享。怕孤獨而把別人當成擋孤獨的工具,關係就會變形;能夠承認孤獨並且站得住的人,反而比較有機會跟人真的靠近。所以這一派會說,人得先跟自己相處得下去,才站得穩地站在別人面前。
意義:為什麼愈用力找愈找不到
意義的追尋是人跟其他生物很不一樣的地方,也是很多人真正想談的東西:我為什麼在這裡?什麼會讓我覺得這樣活著值得?
Frankl 把感覺不到意義的狀態稱為存在的精神官能症,而那種空掉的感覺叫存在的虛無。他認為這是現代生活裡焦慮與壓力的主要來源之一。當一個人覺得反正都要死,現在努力是為了什麼,這個問題如果沒有被認真對待,力氣就會一直洩掉。
有一個常被忽略的困難是價值的真空。有些人把從小被灌輸、從來沒檢查過的價值丟掉之後,新的還沒長出來,人就像一條沒有舵的船。這個階段會焦慮、會亂,而這一派的做法不是趕快塞一套新的價值給他,是相信他能從自己內在長出一套來,然後陪他撐過那段亂。
意義本身還有一個弔詭:愈是直接、理性地去追求意義,愈容易錯過。意義比較像是投入某件有價值的事情之後的副產品,是承諾帶來的,不是找到的。而且它會變,今天很有意義的事,明天可能就不了;一輩子都很有意義的事,躺在病床上回頭看也可能突然沒了意義。
Frankl 還提醒一件事:苦難本身也可能是理解意義的途徑之一,創造與樂趣同樣是。所以躲開所有負面的經驗,反而不容易知道什麼對自己重要。
焦慮是老師,不是要被清掉的東西
很多人來談話,開口就是想把焦慮弄掉。這一派給的答案通常會讓人先愣一下:焦慮不是故障。
存在焦慮來自面對那些存在的事實:死亡、自由、選擇、孤獨、無意義。當一個人開始認真決定要怎麼活,焦慮幾乎一定會出現,而它同時也意味著這個人已經準備好要動了。有一句話說得很好:焦慮是一位老師,不是要被移除或避開的障礙。
正常焦慮跟神經質焦慮的分別有三個判準:強度跟眼前的處境相不相稱;有沒有被壓抑;以及它讓人有機會面對死亡、責任與選擇,還是讓人更無力。洗手洗到停不下來的人,處理的其實不是細菌,是對疾病與死亡的恐懼被擋在意識之外,於是焦慮換了一個誇大的形式回來。
所以工作的方向不是消滅焦慮,而是把它降到能夠忍受的程度,並且建設性地使用它。羅洛梅的說法就是這樣,而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這一派對「把人安撫下來」這件事很警覺:把顫抖麻醉掉最快,但那個人可能就錯過了一次認識自己的機會。
死亡覺察:為什麼談死亡反而讓人活起來
這一派不把死亡當成負面的東西。它的立場是,正因為知道會死,活著才有重量。有一句話是:生命是個工頭,死亡卻是個師傅。另一句更直接:物質上的死亡毀滅我們,知曉死亡卻拯救了我們。
Yalom 主張直接談。他認為死亡是談話裡的常客,避著不提,等於在暗示這件事太可怕到不能直視,反而餵大了恐懼。而且死亡焦慮常常不會以「我怕死」的樣子出現,它會從夢裡、從失落裡、從生日和週年這些里程碑裡滲出來。
有幾個位置特別容易碰到它:重病、退休、關係的承諾或分離、親近的人過世。父母過世和配偶過世帶出來的害怕還不太一樣,前者讓人發現自己和墳墓之間再也沒有人擋著,後者直接喚起存在的孤獨。有些人會用結構性的練習提早碰這件事,例如寫自己的墓誌銘或訃聞、想像自己的葬禮;也有人認為不必特地安排,因為日常生活本來就一直在提醒。
還有一種防衛值得記住。有些人靠著相信自己特別、不會出事來擋住死亡焦慮,有些人則靠著相信總有一個更強大的人會來救自己,於是把一生過成取悅那個人的樣子。這兩種信念只要一天沒被戳破就運作得很好,一旦重病、失業或那個人消失,整個結構就垮了,而那往往正是人開始求助的時刻。
健康的死亡覺察跟被死亡恐懼盤據不一樣。前者讓人回頭檢查自己的生活方式,後者讓人連生活都不敢過。有一句話值得放在心上:害怕死亡的人,也害怕生命。
四種存在方式與時間
還有一組概念很適合拿來當理解的架構:人同時活在四種存在方式裡。
- 生物的世界(Umwelt):身體、驅力、自然的節奏,還有那些沒得選的部分,生病、老化、天災。
- 共在的世界(Mitwelt):人與人的關係。這裡的意義取決於投入多少,如果別人被當成工具,關係就退回到生物世界那一層。
- 自己的世界(Eigenwelt):一個人跟自己的關係,包含主觀經驗與自我覺察。這一層最難捉摸,因為它比呼吸還貼近我們。
- 靈性的世界(Überwelt):一個人跟信念、理想與靈性價值的關係,也就是他希望世界變成的樣子。
前三種由賓斯旺格提出,第四種是 van Deurzen 後來補上的。四種同時在運作:一個人吃飯這件事,同時發生在生理層面、跟同桌的人的關係層面、可能的飯前禱告,以及他對自己正在吃飯這件事的覺察。這一派對精神分析與認知行為取向的批評之一,就是它們主要在處理生物世界那一層,較少碰自己的世界。
時間也是這一派特別在意的主題。在生物世界裡,時間是時鐘和日曆上的刻度;在關係與靈性的世界裡,時間很難量化,你沒辦法用認識幾年來衡量一個人多在乎另一個人;在自己的世界裡,領悟發生的那一刻幾乎跟鐘錶時間無關,它就是又快又深。有一個說法很有意思:一個人能不能想起過去發生的重要事件,取決於他對未來做了什麼決定。另外還有一個希臘字 kairos,指的是事情將要好轉或惡化的那個關鍵時刻,介入的時機對不對,有時候比說什麼更重要。
本真與不本真差在哪
本真指的是核心的真摯,以及對自己存在的覺察,其中包含願意面對人類存在的那些限制。把本真與不本真並排比較,會清楚很多。
| 面向 | 本真 | 不本真 |
|---|---|---|
| 價值與目標 | 有自己的價值與目標 | 照別人的價值訂目標,不太清楚什麼對自己重要 |
| 人際 | 朝向親密 | 停在表面的關係 |
| 對社會 | 關心自己所屬的社群與機構 | 較少關心 |
| 覺察 | 認得出自己的情緒與想法,也比較願意改變 | 覺察較少,不易鬆動 |
| 情緒的樣子 | 因自由、死亡、孤獨、意義而有存在焦慮 | 因錯過機會而內疚,因不敢冒險而羞愧 |
這張表最關鍵的是最後一列:兩種人都不好受,但難受的性質不同。本真的人承擔的是存在焦慮,不本真的人拿羞愧與內疚把它換掉了。
本真怎麼長出來,這一派談得不多。May 描述過存在覺察的四個階段:嬰兒時期的純真與對經驗的開放;兩三歲時開始對周遭尤其是父母的價值有反應,可能接受、索求、違背或利用;接著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最後是超越的意識,能跳出自己的眼光,從別的角度看自己與世界的關係。父母幫得上忙的方式不是放縱,是鼓勵獨立與自己的目標。
治療想達成什麼
目標不是把症狀弄掉,是一個邀請:邀請一個人確認自己活得真不真誠,並且選擇成為他真正想成為的樣子。具體一點說,是學會認出自己什麼時候在騙自己。
May 有一個觀察很準:人走進來的時候,多半帶著一個自己造出來的假象,覺得內心被綁著,需要別人來把自己救出去。所以要做的事之一,是把這個假象拆掉,讓人重新擁有自己的生活。另一個常被引用的整理列出四項:幫一個人更能面對自己與別人;找出他逃避自己的方式;帶他為自己的生活做規劃並負起責任;鼓勵他選擇更多元的活法。
貫穿這些的是覺察。覺察增加,人才會看見過去沒想過的存在方式,最後才可能下決心改變自己在世界上的存在方式。不過覺察不等於改變,這一派講得很明白:光是看懂還不夠,要接得上行動。
這一派的人在做什麼
角色的定位很特別。有一句話說,這裡的人比較願意被當成哲學夥伴,而不是修理精神毛病的人;也有人形容成當事人的同路人,願意適度揭露自己,讓對方認識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布伯用「開展」形容這件工作,也就是幫一個人把他身上已經存在的東西顯露出來,而不是把內容灌進去,所以又被叫做「可能的創造者」。
實際上做的事情大致是這幾類。第一是拿著一面鏡子,讓人逐步看見自己怎麼限制了自己的覺察,以及這樣做付出了什麼代價。有一種狀態叫存在受制,指的是一個人的覺察範圍縮得很小,還會把問題的性質弄模糊,於是看不到任何選項,只剩下被困住的感覺。第二是很直接地處理逃避責任這件事。當一個人說「我不能」,常見的回應是「你的意思是你不願意」;當他說那是潛意識造成的,回應可能是「這是誰的潛意識」。第三是把抱怨跟眼前的行為連起來。有人抱怨自己很孤單,談話中卻一直流露出對別人的輕蔑、拒絕檢視自己,這時候把這兩件事並在一起說出來,比講一百句道理有用。
關係本身是這一派最看重的東西。布伯的我與汝是原型:把對方當成一個完整的人,而不是一個對象。Yalom 用「治療之愛」形容這種態度,並且強調它是非互惠的,一個人可以對另一個人有各種情緒,而另一邊要守住真誠的關懷,不讓自己的需要卡住對方的成長。Bugental 強調當下同在,他認為很多人太專心在談話的內容上,反而沒注意到自己跟對方之間隔了多遠。真誠也有示範作用:一邊躲起來,另一邊就會繼續武裝。
還有一個要求很高的前提:做這件事的人,自己得先夠深入地接觸過自己的生命,否則走進別人晦暗的世界會迷路。
存在主義諮商的三個階段
歷程通常被分成三段。
初期是澄清假設。幫一個人辨認並講清楚他對世界抱著什麼樣的預設,他是怎麼知覺自己的存在、怎麼賦予它意義的。這一段常見的阻力是把問題全推給別人或環境,講的都是別人「讓他覺得怎樣」,所以這裡也要把一個問題放進來:你在自己現在的處境裡,做了什麼?
中期是檢視價值是從哪裡來的、憑什麼有效。這個過程會長出新的理解,也會重新安排一個人對自己價值與態度的看法,讓他更清楚什麼樣的生活對他來說值得過。
後期是把學到的東西變成行動。這一段的立場很清楚:改變不能只發生在談話的那一小時裡,真正要做的是找到具體的方法,把已經檢驗過的價值落實到日常生活中。
為什麼這一派幾乎沒有自己的技術
這是它最特別、也最常被批評的地方。它不是還沒發展出技術,是刻意不走那條路。
理由在於,這個傳統最強烈反對的就是把心理治療當成一套技術。它的工作方向是描述、理解、探索一個人的主觀世界,而不是診斷、處置與預測。有一句話講得很乾脆:沒有正確的治療方式,也沒有什麼存在主義治療的基本技術教條,重要的是創造出你自己真誠理解對方的方式。
所以它不排斥技術,只是把技術放在第二順位,需要時可以從別的取向借。有人會自創一些小設計,例如請人挑一個深夜坐在戶外看星空一小時,因為那樣的處境很容易把人推到「我從哪裡來、我要去哪裡」這種問題前面。死亡覺察的練習、對夢的探索也常被使用,而夢在這裡的重點是做夢的人自己的經驗,不是別人給的解釋。
唯一比較成系統的例外是 Frankl 的意義治療法。它相對主動,也發展出自己的做法:矛盾意向、去中心化、調整看待事情的態度,以及蘇格拉底式的對話。它特別用在一個人覺得生活沒什麼意義的狀況。
這條路線的代價也很實在:它很難標準化,很難教,也很難研究。
這一派適合誰、通常做多久
適合的狀況相當清楚:走到人生十字路口的人、正在質疑現狀的人、想改變卻還沒看見方向的人。發展上的轉折特別對題,例如青少年在認同上的掙扎、中年發現期待落空、孩子離家之後的調整、婚姻或工作失敗之後的重整、老化帶來的限制。面對失落與哀傷、正在面對死亡、或者覺得自己不再屬於周遭的人,也是這一派最擅長陪伴的對象。
不適合的情況同樣清楚。希望拿到建議與具體步驟的人,很容易感到挫折;只想把身體上的緊繃壓下去、不想碰底下那些問題的人,也不會得到他要的東西。這是取向本身的限制,不是誰的錯,事先講清楚比中途才發現好。
形式上以個別為主,但團體特別適合處理責任這個主題。團體被當成社會的縮影,一個人在裡面怎麼待人,多半就是他在外面怎麼待人的樣子。有一組四個步驟的做法很好記:先從別人的回饋看見自己的行為,再知道這些行為讓別人有什麼感受,接著看懂自己的行為怎麼造成別人對自己的看法,最後回頭看這一切怎麼影響自己對自己的看法。走完會得到一個很有份量的結論:別人怎麼對我、我怎麼看我自己,我自己有一份。
時間長度沒有定論。這一派偏向深入、也偏長,但短期模式確實存在,Bugental 就整理過一套六階段的短期做法:先評估目標夠不夠明確、這個人能不能承受這種探索;接著談定一個具體的焦點;然後帶他學會怎麼往自己裡面探;把抗拒當成看見衝突的線索;在時間限制的意識下維持焦點;最後在說好的時間點結束,一起看完成了什麼、還剩什麼、可以怎麼繼續。他另外給了三個原則:重點是這個人自己的發現而不是別人給的洞見;要讓他長出自己找解法的能力;短期的工作不該擋住他日後可能需要的長期工作。
短期特別適合有明確範圍的危機,例如喪親、離婚、失業。這也是為什麼在醫院、學校、宗教與社福現場工作的人,常常在做的其實是短期的存在取向陪伴。
研究怎麼看
要研究這一派很不容易,因為它本身是哲學態度而不是技術包,在很多研究裡還被併進人本取向一起算,很難單獨評估。另一個原因是它拒絕把治療標準化,而標準化正是效果研究的前提。
目前累積的結果大致是這樣。團體形式有一些支持的證據:挪威有一項研究把存在動力取向的團體拿來和一般的團體比較,對象是對治療反應不佳的憂鬱,接受前者的人在症狀緩解與人際困擾的改善上明顯較好。Yalom 和同事研究過四個喪偶的團體,實驗組在心理功能上有輕微改善,他們認為關鍵在於存在意識的提高,而最有效的帶領方式是把注意力放在成員的身分感和他們對未來的責任。
另一類研究不測療效,測的是存在主題本身。二〇〇五年卡崔娜颶風的倖存者研究發現,存在焦慮與多種心理症狀有關。一項針對一百八十八位六十五歲以上、配偶剛過世的人的研究發現,個人的意義感、信仰虔誠度與靈性,比社會支持和生理健康更能預測心理健康。另一項針對生命末期病人的研究則發現,愈接近死亡,與存在的困擾並沒有正向關聯,這些人反而更能承認自己的處境,也更珍惜最後的時間。
貢獻與受到的批評
貢獻有幾個被反覆提到。第一是把人重新放回治療的正中央,尤其是自我覺察和隨之而來的自由這一組事實。第二是把死亡翻轉成正向的力量,死亡不必是病態恐懼的對象,它可以是讓生命有份量的東西;焦慮、罪惡感、孤獨、疏離也都因此有了新的讀法。第三是強調關係裡人的品質,這件事降低了整個治療變得機械化、失去人味的可能。第四,因為它提供的是哲學視野而不是技術手冊,它很適合當成整合的底盤,已經有人把認知行為的做法放進存在的框架裡執行,處理的是同一批人的恐慌與低落,但目標放在更深的改變上。
順帶一提,它跟正向心理學不是同一回事。兩邊都重視優勢、韌性與意義,差別在於這一派同樣正視人性的暗面,會請人學著欣賞自己經驗的正反兩面,而不是把重量全放在積極的那一側。
批評也很集中:
- 概念抽象。 真誠、在世存有、對話的交流這些詞缺乏明確的定義,不熟悉哲學的人讀起來吃力,也讓研究很難設計。
- 技術匱乏。 它幾乎沒有自己的做法,對那些認為要有具體技術才做得下去的人來說,這是實際的障礙。
- 難以研究。 把治療制式化不符合它的精神,每一次談話都被視為獨特的,於是量化評估既不被接受,也不容易做。
- 太個人主義。 從系統的角度看,它常被批評忽略了造成困擾的社會因素。對長期被歧視、被壓迫的人來說,太快講「你其實有選擇」,聽起來像不食人間煙火。後來的回應是把倡議的技巧和社會處境的討論納進來,並且先去聽這個人是怎麼撐過來的,把那些撐過來的本事當成他的資源。
- 對人的要求很高。 這條路沒辦法靠短期的技術訓練走完,它要求做這件事的人自己有足夠的生命經驗與成熟度。有一句話把這件事講得很漂亮:真誠就是能把自己的名字簽在你的工作和人生上。
焦慮、孤獨、真誠:幾組容易混的詞
- 正常焦慮與神經質焦慮:正常焦慮跟處境相稱、不被壓抑,而且讓人有機會面對存在的難題;神經質焦慮誇大、對不上題,底下常壓著沒被看見的恐懼。
- 存在的罪惡感與一般的罪惡感:前者來自察覺自己沒活成可以活成的樣子、把決定權交了出去,被視為動力;後者針對某件做錯的事。
- 三種孤獨:人際的孤獨是跟別人有距離,內在的孤獨是跟自己的感受脫節,存在的孤獨是任何關係都消不掉的那一層,只能被分享。
- 存在主義治療與意義治療:後者是前者家族裡的一支,風格主動得多,也發展出自己的技術,核心處理的是意義的空缺。
- 我與汝、我與它:把對方當成一個完整的人,或者當成一個可以被歸類、被使用的對象。日常生活免不了有後者,但只有後者的人生會很窄。
- 本真與真誠的表態:本真講的是知道自己重視什麼並照著活,不是有話直說。
- 存在主義與正向心理學:都看重優勢與意義,差別是這一派不迴避痛苦,把暗面也算進整體裡。
- 「深層」的兩種用法:在精神分析裡,深層通常指早期;在這一派,深層指的是一個人此時此刻面對的最根本關懷。
延伸練習
想確認自己真的分得清楚,可以只抽這個知識點的題目來練,做完回來對表。
看完這張表,可以接著做的事
表上的是通則,底下這些是換成你自己來看會怎樣。都不用付費,也不用留資料。
常見問題
- 存在主義治療是一個學派嗎?
- 嚴格說起來不算。它沒有創始人、沒有統一的訓練體系,也沒有一套定義清楚的技術,比較像是一種看待人與痛苦的思考方式,所以有人主張要用複數來講它,因為存在主義治療有很多種。它的共同點是一組關於人類處境的假設,以及由此長出來的態度:先理解一個人怎麼活著,再談要不要做什麼。
- 存在主義治療的四個終極關懷是什麼?
- 死亡、自由、孤獨、無意義。這四件事被認為是人活著躲不掉的處境,而人的內在衝突就來自面對它們時的掙扎:既知道終將一死又渴望活著、既想要自由又害怕自己要負全責、既根本孤獨又想與人合而為一、既活在沒有預設意義的世界裡又需要意義。Corey 另有一組六大命題的整理,涵蓋的範圍差不多。
- 正常焦慮和神經質焦慮怎麼分?
- 三個判準。第一,正常焦慮的強度跟眼前的處境相稱,神經質焦慮則是誇大或不對題的反應。第二,正常焦慮通常不會被壓抑,神經質焦慮底下往往壓著沒被看見的恐懼。第三,正常焦慮提供了面對死亡、責任與選擇的機會,神經質焦慮則讓人更無力。這一派的目標不在消掉焦慮,是把它降到能忍受的程度並拿來用。
- 為什麼存在主義治療沒有自己的技術?
- 因為這是立場而不是疏忽。這一派認為把治療化約成技術,等於錯過了理解一個人的機會,所以介入的方向是描述、理解、探索當事人的主觀世界,不是診斷、處置與預測。真的需要具體做法時,它不反對借用其他取向的技術,條件是那些做法要服膺同一套對人的理解。代價是它很難被標準化,也很難做效果研究。
- 存在主義治療和意義治療有什麼關係?
- 意義治療法是 Frankl 發展出來的一支,屬於存在主義治療這個大家族,但風格主動得多,也發展出自己的做法,包括矛盾意向、去中心化、調整看待事情的態度,以及蘇格拉底式的對話。它處理的核心是人在生活裡感覺不到意義這件事。相較之下,May 與 Yalom 這一脈更強調關係本身,較少發展固定技術。
同一類的其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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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現代取向
de Shazer 與 Berg(焦點解決)、Miller 與 Rollnick(動機式晤談)、White 與 Epston(敘事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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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知扭曲一覽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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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悼的四項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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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體關係與自體心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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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焦點治療(E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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