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治療

精神分析治療是什麼

精神分析是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在十九世紀末的維也納發展出來的，它其實同時是三樣東西：一套人格發展的模式、一種看待人性的哲學，還有一套治療的方法。在心理治療的發展史上，它是第一個把「了解並修正人的基本性格結構」當成目標的治療程序。

後來出現的學派，幾乎都拿它當對話的起點。有人延伸它，有人修正它，也有人乾脆從反對它開始。所以讀諮商理論時先把精神分析讀懂，後面很多派別到底在跟誰爭論，會清楚很多。十一個主要學派的全局比較在諮商與心理治療各學派比較表，這一頁只講精神分析，而且盡量講深。

它的技術是一步一步改出來的。佛洛伊德早年跟著 Charcot 看催眠怎麼暫時解除歇斯底里的症狀，又和 Breuer 合作，發現症狀跟沒能表達出來的痛苦記憶有關。他先用催眠，再改成請人閉眼回想、遇到卡住就按著額頭追問的專注技術，最後才定下讓人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自由聯想。方法每改一次，背後的理論也跟著動一次，這個「理論改了、技術就改」的習慣，一路延續到今天的精神分析。

精神分析的人性觀：人比自己以為的更不自由

精神分析的人性觀是決定論的。依照佛洛伊德的看法，人的行為由一些非理性的力量決定：潛意識的動機、生物與本能的驅力，還有生命前六年的性心理發展。我們以為自己在做決定，其實很多決定在意識碰不到的地方就已經成形了。

推動這一切的是本能。佛洛伊德原本用原慾力（libido）指性的能量，後來把範圍擴大到所有「生之本能」的能量，也就是一切導向成長、發展與創造、帶來愉悅的活動。所以原慾力不能窄化成性衝動，比較接近「趨樂避苦」的整體動力。另一邊是死之本能，用來解釋攻擊的驅力，人常用攻擊的行為表現潛意識裡想傷害自己或傷害別人的意願。性與攻擊，是這套理論裡決定人怎麼行動的兩股主力。

讀到這裡很容易產生一個誤會，以為精神分析在說「人註定被童年決定，改不了」。這一派的邏輯剛好倒過來：正因為潛意識的動機在暗處起作用，治療才要把它們帶到意識裡，人看見了，才有機會練習做選擇。

哲學基礎：衝突觀，和支撐人格理論的四個觀點

如果要用一個詞形容精神分析怎麼看人，那就是「衝突」。精神分析學者 Ernst Kris 的說法是，心靈是一組互相衝突的力量，而且大多數在意識之外。衝突的根源在人的雙重身分：人是生物，也是社會的一員。嬰兒得被文明化，要吸收社會的理想與禁忌，這件事先由家庭負責，之後交給學校與各種社會機構。在這個過程裡，挫折、憤怒、失望都免不了。

精神分析的人格理論建立在四個基本觀點上：

• 決定論（determinism）：心理事件不是隨機發生的。想法、情感、衝動彼此之間有因果，源頭在過去的生命經驗，而其中很多連結是潛意識的。
• 局部解剖觀點（topographic）：依照一個心理內容能不能浮上意識來判斷它的位置。把某些內容擋在意識之外、以免痛苦的過程，就是壓抑。
• 動力觀點（dynamic）：看的是原慾與攻擊兩種衝動之間的互動。這裡的「驅力」譯自德文 Trieb，比「本能」更準確：動物的本能是特定刺激引發的刻板反應，人的驅力是一種受刺激後的激發狀態，推著心靈去降低張力，而且可以變形成非常複雜的樣子。
• 發生學觀點（genetic）：把後來的衝突、人格特質、症狀，追溯回童年的重要事件、願望與由此衍生的幻想。

另一條貫穿全體的原則是享樂原則：心理活動受「追求快樂、避開痛苦」管制，而在生命最早的幾年，這條原則的力量最大。

核心概念：潛意識、人格結構、焦慮與防衛

潛意識是心智的主體。 精神分析常用冰山比喻，露出水面的意識只是一小角。潛意識沒辦法直接研究，只能從行為推論，佛洛伊德列出的證據有六類：夢、說溜嘴與遺忘、催眠後的暗示、自由聯想出來的材料、投射技術得到的材料、症狀裡的象徵內容。光在理智上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通常解除不了症狀，這也是為什麼精神分析這麼強調情緒上的重新經驗。

人格由本我、自我、超我三個系統組成。 本我依循享樂原則，要馬上滿足；自我依循現實原則，負責在衝動、良心與現實之間想辦法；超我是內化的父母與社會標準，追求完美。正統的說法把人看成能量系統，總能量固定，三者搶同一份，行為就從能量的分配裡長出來。

焦慮是自我收到的危險訊號。 三個系統衝突時，焦慮會浮上來警告自我。依威脅來源分成現實焦慮、神經質焦慮、道德焦慮三種。三個系統各自怎麼運作、三種焦慮怎麼分，整理在本我、自我、超我與三種焦慮。

防衛機制是自我擋住焦慮的手法。 自我沒辦法用理性、直接的方式處理焦慮時，就會改用防衛。各種防衛有兩個共同點：它們否認或扭曲現實，而且在潛意識層面運作。用哪一種，要看一個人的發展層次與焦慮有多強。防衛本身不是病態，適度使用能讓人撐過壓力；變成一種逃避現實的生活方式時，才會開始付出代價。壓抑是最根本的一種，其他防衛多少都建立在它上面。十四種防衛的定義與彼此的差別在防衛機制一覽表。

人格發展：頭六年打下的三個底子

精神分析認為，人格有三個根基是在人生頭六年打下的：能不能愛與信任、怎麼處理憤怒這類負面情緒、能不能自在地接納自己的性。這三件事分別對應到口腔期、肛門期與性蕾期。

• 口腔期的需求沒被好好滿足，理論上可能留下的是難以信任自己與他人、害怕親密、自尊偏低。
• 肛門期留下的議題，常跟不太能接受或表達憤怒、否認自己的力量、缺乏自主感有關。
• 性蕾期留下的議題，則跟怎麼看待自己的性與性別有關。

這個「需求沒被處理好，發展停在那一期」的現象叫固著；壓力大的時候退回早期的滿足方式，叫退化。退化很常見，也不一定是病態，而且退回去的地方，往往就是之前固著的那一期。五個階段的年齡、快感焦點與固著特徵在佛洛伊德性心理發展階段；艾瑞克森把它延伸到整個人生，整理在艾瑞克森心理社會發展階段。

這些是理論用來解釋人格怎麼形成的假設，拿來回頭給自己下結論並不適合。人格是天生的條件和一連串經驗互動出來的，疾病、意外、失落、後來遇到的人，都會改寫原本的樣子。

問題是怎麼形成的：症狀是一種妥協

精神分析對「人為什麼會出狀況」的解釋，是整套理論最有辨識度的地方。

最早，佛洛伊德以為症狀來自累積、沒被處理的情緒張力，只要把情緒宣洩出來就好。他很快發現單靠宣洩效果撐不久，因為沒有處理到防衛與自我懲罰。後來的主張是：焦慮是壓抑基本衝突的結果，而症狀的結構跟夢很像，兩者都是兩股力量妥協出來的產物。一邊是童年被壓抑的願望想找出口，另一邊是心靈其他部分拚命把它壓住，中間經過偽裝和扭曲，所以症狀和夢一樣難懂。

放在發展的時間軸上，孩子擔心的危險也有一條演變的線：一開始怕的是照顧者不在身邊，接著怕失去照顧者的愛，再來怕自己的願望會招來懲罰。這些來自外面的禁止與懲罰，後來被收進裡面變成超我，危險的情境一出現就引發焦慮，自我再啟動防衛。

那童年的衝突為什麼會在成年後重新冒出來？這一派描述了三種典型的情境：

1. 長大本身的心理負擔太重。成為大人、面對成熟的競爭與攻擊，這些挑戰在潛意識裡的份量，可能超過自我的負荷。
2. 現實的挫折讓人往回退。失望、打擊、失去所愛、生病，讓人從現實轉開，在幻想裡找滿足，於是早年固著的願望被重新喚起，連帶喚醒當年的衝突與焦慮。
3. 現在的處境剛好跟童年某個創傷或衝突的輪廓重疊。人會用童年的方式去感受眼前的現實，也用當年的方式去回應。

三種情境的共同核心，是驅力的壓力與自我防衛的力量之間的平衡被打破了。

精神分析治療的目標：讓潛意識進入意識，並強化自我

佛洛伊德學派的治療有兩個目標。第一是把潛意識化為意識；第二是強化自我的功能，讓行為更依據現實，少被本能衝動或非理性的罪惡感牽著走。

「成功的分析」指的是人格與性格結構有了重要的修正，範圍比消除某個症狀大得多。這裡說的領悟（insight）也有特定的意思：只在理智上理解不夠，最核心的是重新經驗那些跟自我了解連在一起的感受與記憶。只有頓悟、生活卻沒有改變，也不算達成目標。

當代的心理動力取向把目標講得更貼近日常：促進個人的適應、提升解決自己問題的能力，包括減輕症狀和解決心理衝突。重點也從「把潛意識挖出來」轉向「擴大自我能施展的範圍」。

分析師在做什麼：空白螢幕、中立與治療同盟

古典分析師用一種匿名、不批判的立場工作，被稱為空白螢幕取向（blank-screen approach）。分析師很少談自己，維持中立，目的是讓當事人把內在的情感投射到分析師身上，這些投射就是分析的材料。中立不等於冷漠，分析師避免用自己的觀點干擾當事人的聯想，但對當事人的經驗保持同理。

分析師的功能，是協助當事人重新獲得愛、工作與玩樂的自在感，更能覺察自己、用合乎現實的方式處理焦慮、對衝動有更好的掌握。要做到這些，首先得建立治療同盟，並在關係出現裂縫時修補回來。分析師也要聽得出當事人說了什麼、沒說什麼，留意故事裡的漏洞和前後不一致的地方。

精神分析的改變常被比喻成拼圖。當事人會不會改變，要看他準備好了沒有，正確的詮釋只是助力。分析師如果操之過急，或者詮釋錯了，反而會帶來反效果；改變通常是舊的模式被徹底修通很多次之後，自然發生的。

精神分析傳統對分析師的內在工作也有一套描述：先用同理心在情緒上理解當事人，暫時認同他又保持分離；再讓大量資料在意識之外被組織成有意義的結構，也就是直覺；最後透過內省覺察這個結果，並且先跟既有的理解比對，不急著說出口。

當代的關係取向不同意古典的中立立場，認為分析師不可能真的匿名，也不需要。它更看重此時此地雙方的互動，把分析師看成關係裡的主觀參與者，雙方會互相影響，被稱為「雙人心理學」。Yalom 也主張分析師適度自我揭露，比維持空白螢幕更能增進效果。

移情與反移情是什麼

移情（transference） 是當事人不自覺地把過去對重要他人（通常是早年的照顧者）的情感、態度與幻想，轉移到分析師身上，正向與負向的都有。分析師在當事人的內心裡，暫時成了那個重要他人的替身。精神分析把移情看成一種特別的記憶形式：當事人記不起來的童年經驗，會用重複的行動在關係裡重演出來。分析移情，讓當事人在此時此地看見過去怎麼影響現在，也有機會處理那些未竟事宜。發現移情，常被認為是佛洛伊德最重要的貢獻之一。

有個細節常被忽略：當事人對分析師的感覺不一定全是移情。有些反應其實有事實基礎，是分析師此時此地的風格引起的。當事人喜歡分析師，不一定是正向移情；生分析師的氣，也不一定是負向移情。

反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 是分析師對當事人的情緒反應。對它的理解大致有三種：傳統上指分析師非理性或神經質的反應，源頭在分析師自己沒解決的衝突；廣義的看法把分析師對當事人所有意識與潛意識的感覺都算進來；還有一種看法認為移情與反移情是一體兩面，分析師會問自己：「我現在感受到的，會不會也是他母親當年可能有的感覺？」

反移情避免不了，因為每個分析師都有自己沒解決的東西，這也是精神分析要求分析師先接受個人分析的原因。處理得當，反移情可以變成理解當事人內在世界的重要工具；處理不好，就會扭曲分析師對當事人的知覺。傳統的處理順序是先自我分析，不夠就找同儕諮詢，仍然處理不了，就該坦白並轉介。

精神分析的治療歷程：從開始階段到移情的解決

當事人要準備什麼。 選擇古典精神分析，意味著承諾一段密集而長期的過程。經過幾次面對面的晤談之後，當事人會躺上長沙發進行自由聯想。為了維持分析的連續性，一週至少安排四次、每次至少四十五分鐘，整個過程可能持續好幾年。分析期間通常會被要求先不要做重大的生活改變，像離婚或換工作，理由是要讓分析保持沒有預設主題的狀態，這跟降低防衛是連在一起的。

長沙發有它的用意：讓當事人不必看著分析師的臉，減少迎合分析師的反應，也降低外界刺激的干擾，更容易做深度、不自我監控的回想。在這樣的架構下，當事人會放鬆防衛，出現治療性的退化。

第一階段：開始階段。 從第一次接觸就開始觀察，目的是了解困擾的本質，並判斷精神分析適不適合。這一派不鼓勵正式的背景訪談，談什麼的優先順序交給當事人的直覺決定。轉到長沙發以後，姿勢、衣著、慣用的字眼、開場白、有沒有準時，都被當成潛意識歷程的線索。分析師在這段時間勾勒出潛意識衝突的輪廓，詮釋只停在當事人意識上已經能明白的層次，不去碰核心衝突。一般持續三到六個月。

第二階段：移情的發展。 當事人開始把眼前的困難，跟童年對重要他人的願望所引發的衝突連起來時，分析師在情緒上就成了他生活中的重要他人。當事人的感受與要求會變得不太合理、跟現實脫節，這正是分析的材料：它讓人區分幻想與事實、過去與現在，看見自己那些自動化、刻板的反應方式。

第三階段：修通（working through）。 一兩次領悟不足以帶來改變，移情的分析得重複很多次、換很多種方式。修通由重複、琢磨、放大組成，而且跟移情的分析同時進行：移情分析得好，會喚起記憶；記憶回來，又讓人更看懂移情，領悟就在這個來回裡慢慢鞏固。

第四階段：移情的解決。 當事人和分析師都對主要目標的達成感到滿意，而且移情已經被充分了解，才會設定結束的日期。這一段要處理的，是當事人對分析師潛意識的依附。這個階段最戲劇性的現象，是當初來求助的症狀突然強烈惡化，看起來好像前面全部白做了；進一步分析會發現，這常是當事人最後一次想證明自己還沒準備好離開。結案本身也會帶出依附、分離與失落的情緒，所以結案日期要事先訂好，留時間討論這些感受，以及當事人在過程裡學到了什麼。

精神分析的六大技術

精神分析的技術，都是為了讓潛意識的材料盡可能不受干擾地浮現，治療的進展大致是：說出來、產生領悟、把潛意識材料徹底修通，目標是在理智與情緒兩個層次都有理解，進而帶來人格的改變。

1. 維持分析的架構。 固定的時間與次數、準時開始與結束、清楚的收費、分析師不給建議也不強加價值觀。這些看起來是行政細節，但一致的架構本身就有治療作用。當事人遲到、想改時間、分析師放假，這些偏離架構的時刻，本身也會成為分析的焦點。

2. 自由聯想。 精神分析最核心的技術，被稱為「基本規則」：不加審查地說出心裡出現的任何念頭，不管它多無聊、多丟臉、多不合邏輯。它打開了通往潛意識的願望、幻想與衝突的門。分析師特別留意聯想在哪裡中斷、卡住，那通常是焦慮被引發的地方；沒說出口的，跟說出口的一樣重要。

3. 詮釋。 分析師指出夢、自由聯想、抗拒與治療關係裡的行為背後的意義，當代的說法是確認、澄清、轉譯這些材料。詮釋有兩條通則：一是只詮釋已經接近當事人意識、他雖然還沒想到但接得住的內容；二是從表面開始，停在他能領悟的範圍裡。時機不對的詮釋會被拒絕。詮釋也應該被當成假設，跟當事人一起檢驗，不是宣判。

4. 夢的解析。 佛洛伊德稱夢是通往潛意識的大道，因為睡眠時防衛比較鬆，被壓抑的感受比較容易浮現。夢有兩層：隱義（latent content）是藏在底下、太有威脅性的潛意識願望與恐懼；顯義（manifest content）是它們被轉換成比較能接受的形式之後，作夢的人實際記得的那個夢。從隱義轉成顯義的過程叫釋夢工作（dream work），分析時則請當事人針對夢的片段自由聯想，把偽裝一層層拆開。

5. 抗拒的分析。 抗拒是任何阻礙潛意識材料浮上意識、讓分析停滯的東西。它的樣子很多：遲到、忘記晤談、無話可說、一直聊生活瑣事、整節都在講夢、拖延付費、取消晤談或提早結束。抗拒不是當事人故意不合作，它是一種潛意識的保護，擋住覺察被壓抑的衝動時那份難以忍受的痛苦。分析師要尊重抗拒，先指出最明顯的，再和當事人一起理解它想避開什麼。處理得好，抗拒反而是了解一個人最有用的線索。

6. 移情的分析。 讓當事人在此時此地的關係裡，看見過去的經驗怎麼影響現在的功能。修通舊的核心衝突、鬆開早年關係的作用，被認為是通往更深的自我覺察與人格改變的主要路徑。

精神分析、心理動力治療與短期治療差在哪

「精神分析」這個詞常被拿來泛稱一整個家族，實際上形式差很多。

形式	進行方式	常見頻率	特徵
精神分析	當事人躺長沙發，分析師坐在後方	一週四次最常見	大量自由聯想，更常詮釋移情，治療性退化明顯
精神分析式心理治療	面對面	一週一到三次	自由聯想較少，支持性介入較多
短期心理動力治療	面對面	約 8 到 25 次	有明確時限，一開始就鎖定焦點，分析師更主動

心理動力治療是從古典精神分析縮短、精簡而來的。它去掉了一些古典的特徵，但保留核心：對移情的敏覺、探索夢的意義、同時看過去與現在、詮釋防衛與抗拒並連回潛意識的材料。它比較具支持性，會用再保證、同理、建議，對自我揭露更寬容，也更聚焦在眼前實際的困擾。心理動力治療的關鍵在分析師有沒有關注當事人的潛意識歷程，尤其是它出現在治療關係裡的時候，用了哪個特定技術倒是其次。

短期心理動力治療是對「精神分析太長、太貴」這個批評最直接的回應。它的共同特徵是：時限清楚、初次晤談就選定一個人際困擾當焦點、分析師更主動、早期就建立穩固的工作同盟並開始詮釋、特別重視結束的過程。它也做了一個重要的修正，把重點放在此時此地的生活經驗，不再致力於探索童年往事。適合有動機、能自我反省、不會太害怕依附的人。

短期取向裡有一個常被提到的工具，是 Luborsky 的核心衝突關係主題（CCRT）。它從當事人講的關係故事裡找三個成分：他想要什麼（願望）、他預期別人會怎麼回應、他自己接著怎麼反應。例如一個人想被看見成就，預期別人會覺得他很蠢，於是乾脆閉嘴。找出這個反覆出現的主題，再回頭看它怎麼在分析師面前重演。

精神分析適合誰：接受分析需要具備的條件

精神分析對當事人的要求其實不低。第一，要有很強的動機，願意透過坦誠的自我檢視處理困難。第二，一開始很難預測要多久，所以得事先願意投入相當長的時間。第三，精神分析的對話會讓當事人的移情願望一再落空，例如想被照顧、想被特別對待，而分析師不會照做，當事人得接得住這份挫折，並且用話語、不用行動把感受表達出來。第四，要有一定的客觀性與現實驗證（reality testing）的能力，分得出內在的幻想和外在的現實。

精神分析也明確列出不建議採用的情況。困擾不嚴重的時候不建議，因為精神分析耗時、昂貴又艱辛，精神分析傳統裡有句話說「真正的受苦與傷痛是分析過程最可靠的盟友」。如果一個人的現實處境糟到怎麼樣都改變不了，領悟也補償不了命運的不公平。困擾非常嚴重、自我強度經不起分析的人，古典的形式也不適合。精神分析的技術高度倚賴移情的分析，所以最適合的是容易形成強烈移情依附的困擾。

從佛洛伊德之後：當代精神分析的四條路

古典精神分析建立在本我心理學上，把本能與內在衝突看成塑造人格的基本力量。後來的發展，大致可以看成重心一路往外移。

• 自我心理學：代表人物是安娜．佛洛伊德與艾瑞克森。不否認內在衝突，但更強調自我一輩子都在追求精熟與勝任的能力。安娜．佛洛伊德整理了防衛機制的種類與功能，艾瑞克森把發展延伸到整個生命週期。
• 客體關係理論：這裡的「客體」指的是人，也就是能滿足孩子需求、孩子會依附的重要他人。這一派關心嬰兒怎麼從跟照顧者不分你我，慢慢完成分離與個體化，而早年內化的自己與他人的關係模式，會影響之後所有的人際互動。Mahler 的階段整理在Mahler 分離－個體化階段。
• 自體心理學：Kohut 把自戀從病態翻轉成發展的一部分，關注人怎麼透過他人的回應發展出穩定的自體感，並把同理視為最重要的治療工具。
• 關係取向：Mitchell 等人主張治療奠基在雙方的互動歷程上，治療關係本身就有療效，分析師也不再是中立的觀察者。

另一批更早就跟佛洛伊德分道揚鑣的人，像阿德勒、榮格、荷妮、蘇利文，各自不同意他哪一點，整理在新精神分析學派比較。

研究怎麼看精神分析的療效

精神分析的療效很難用實驗證明。潛意識、早年發展這些概念本身就不好定義，變項又多，一個研究動輒要追蹤很多年。早期各家研究報告的「治癒」比例落在三成到六成之間，差距主要來自研究設計與判準不同，至今沒有一個結論能讓各方都信服。精神分析學者自己也提醒，這套理論在理解人性上有沒有道理，跟它作為治療方法有多有效，是兩個分開的問題。

後來累積的研究多半在看特定的形式與對象。例如有一項針對憂鬱的研究，長期精神分析組平均接受 234 次，精神動力取向心理治療組平均 88 次，前者在人格功能、社會關係與憂鬱症狀上的表現較好。另一條一致的發現是治療關係的份量：工作同盟的品質，一再被發現跟治療結果有關。

精神分析的貢獻與受到的批評

精神分析最大的貢獻，是提供一套檢視人類行為、理解症狀從哪裡來又在發揮什麼功能的架構。就算不接受古典理論的全部，很多觀點也被其他取向拿去用：取消晤談或提早結束，可能是抗拒的表現；過去沒處理完的事，可以在治療裡被修通，對舊的創傷有新的理解；移情的角色與價值；過度使用防衛，會卡住關係也卡住生活。

受到的批評也很集中：

• 實用性：時間、費用、訓練一位分析師的難度，都讓古典技術的實用性受限。長期契約曠日費時，短期心理動力治療就是為了回應這一點而出現的。
• 匿名性：分析師的空白螢幕立場常受理論上的質疑，當代的實務工作者多半接受更多此時此地的互動。
• 性別觀點：從女性主義的角度，戀父、戀母情結這些概念被認為不正確；客體關係理論也被批評把發展缺陷的責任都算在母親頭上，父親幾乎缺席。
• 文化與階級：長期、昂貴、帶著西方中上階級的價值，又偏重內在因素，被認為最難處理社會、文化與政治因素造成的困擾，重內在的眼光也可能讓受環境壓迫的人反過來被責怪。對經濟條件較差、急需具體協助的人來說，也往往不是第一個選擇。

精神分析陣營的回應是，這是一個一直在演變的領域，從佛洛伊德本人開始就不斷修正自己的想法。在多元文化這一點上，它也有加分的地方：每個人都有童年與發展的轉折，艾瑞克森的理論又特別重視社會文化因素，而分析師接受長期的個人分析，也讓他更容易察覺自己的偏見從哪裡來。

移情不是轉移、抗拒不是不合作：幾組常被讀錯的詞

• 移情與轉移作用：中文字面很像，指的卻是兩件事。移情是治療關係裡的現象，把早年對重要他人的情感轉到分析師身上；轉移作用（displacement）是一種防衛機制，把衝動從有威脅的對象轉到安全的對象，像被上司罵了回家罵小孩。
• 防衛與抗拒：防衛是自我擋住焦慮的方法，重複、刻板、自動；抗拒是在分析情境裡，任何讓人偏離分析要求的現象，範圍比較大。兩者有時不容易分開，被防衛擋住的東西，常常就以抗拒的樣子出現在晤談裡。
• 壓抑與否認：壓抑不由自主地把痛苦的內容推出意識之外；否認是面對現實裡的威脅卻視而不見，運作的層次比較接近意識。
• 顯義與隱義：顯義是記得的那個夢，隱義是被偽裝的潛意識願望，分析要找的是後者。
• 領悟與修通：領悟是看懂了，修通是把看懂的事在一次又一次的重複裡鞏固下來。精神分析認為只有領悟不夠。
• 精神分析與心理動力：日常常混用。心理動力泛指用潛意識動機、驅力與防衛理解行為的取向；精神分析另外還包含發展階段、本我自我超我這些心理結構，以及長沙發、高頻率的古典形式。
• 本我心理學與自我心理學：前者是古典精神分析的根基，重心在本能與內在衝突；後者是當代精神分析的根基，重心在自我一生的適應與勝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