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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教泥樂 x 麥坡心理學
諮商理論.de Shazer 與 Berg(焦點解決)、Miller 與 Rollnick(動機式晤談)、White 與 Epston(敘事治療)(1978)

後現代取向

後現代取向的核心筆記:社會建構論與不知情的狀態、焦點解決的三個信念與四條規則、奇蹟問句、例外問句、量尺問句、首次晤談作業與回饋三部分、顧客抱怨者與觀光客、動機式晤談的矛盾心理與改變五階段、敘事治療的主流敘事與常態化判準、外化與解構、獨特結果與重寫、重整成員與再次問安、局外見證人與敘事信,以及療程長度、多元文化的優缺與研究證據。

後現代取向的起點是一個很大膽的主張:語言不只是用來描述現實的,它本身就在造現實。問題之所以是問題,有一部分是因為它一直被那樣說;換個說法,它就可能不是那個樣子了。所以這一派的工作幾乎全發生在對話裡,而不在分析裡。底下並存著三個取向,共享同一套哲學,做法卻很不一樣。下表依十五個面向整理這一派,正文再逐項展開。

後現代取向
人性觀 people are stuck, not sick|resourceful 人是被卡住,不是生病。每個人身上都有足夠的能力與資源,只是被一個講太多次的問題故事蓋住了。問題不等於人,人也從來不只有一種版本。 被卡住而非生病、人有資源與能力、人不是問題、多重故事的人生、反決定主義
哲學基礎 social constructionism|reality is language 真實不獨立於語言之外。所謂真理是特定歷史與文化脈絡裡的一種觀點,在日常互動中逐漸形成,沒有一組能套在所有人身上的正確假設。 社會建構論、現實等於語言、多元真實、故事生活取代自我、對客觀標準的懷疑
核心概念 solution talk|ambivalence|dominant story 三個取向各有一把鑰匙。焦點解決看解決而不看成因,動機式晤談處理想改又不想改的那份矛盾,敘事處理那個被文化寫好、又被自己一直複誦的主流故事。 解決對話、例外、矛盾心理、改變談話、主流敘事、外化、不知情的狀態
人格發展 no developmental theory|storied lives 這一派沒有自己的人格發展理論,而且是刻意的。它不想用一套階段去界定人該長成什麼樣子,它感興趣的是一個人怎麼用故事組織自己的生活,以及那些故事是誰寫的。 不設發展階段、故事建構經驗、行動景觀與意識景觀、生活協會、自我認同是被敘說出來的
人怎麼出問題 problem-saturated stories|normalizing judgment 問題在社會、文化與政治的脈絡裡被製造出來,再被反覆訴說而固定下來。常態曲線那一套判準尤其難抵抗,因為它宣稱自己客觀,於是被整個吞進去。 充滿問題的故事、常態化判準、概括語言、主流論述、被問題焦點的思考困住
治療目標 preferred futures|reauthoring 焦點解決要的是一個具體、可觀察、由當事人自己訂的最佳未來;敘事要的是把故事重寫,並且讓新的故事找到聽眾;動機式晤談要的是把矛盾解開,動機從內部長出來。 最佳未來、小而可達成的目標、重寫故事、找到聽眾、減少矛盾、增加內在動機
對話藝術家的角色 collaborative partner|not-knowing position 站的位置是合作夥伴而不是專家。用的是好奇而不是判斷,每個問題都從對方剛剛的回答長出來。它指出方向,但不指揮方向。 合作夥伴、不知情的狀態、提問是主要工具、啦啦隊員與讚美者、冷靜的參與、不貼標籤
治療關係 coauthoring|collaboration 關係是共同創作。權力被刻意分享出去,當事人被當成自己生活的專家,抗拒不被看成他身上的特質,而是合作還沒找到方法的訊號。 共同創作、權力分享、抗拒是互動現象、顧客與抱怨者與觀光客、樂觀與尊重
治療歷程 conversation as the intervention 焦點解決有很清楚的五步流程與三階段會談;敘事是循環而非直線,從命名問題一路走到找聽眾;動機式晤談則跟著改變的階段走,配合對方的準備度。 描述與共建目標、探索例外、回饋與量尺、外化到重寫、改變階段、循環而非線性
代表技術 miracle question|externalizing|scaling 焦點解決是奇蹟問句、例外問句、量尺問句與首次晤談作業;敘事是外化、解構、獨特結果、重寫、重整成員與敘事信;動機式晤談是反映式傾聽與喚起矛盾。 奇蹟問句、例外問句、量尺問句、回饋三部分、外化對話、解構對話、敘事信、反映式傾聽
當事人的經驗 expert on one's own life 幾乎不必交代病史,也不會被問為什麼。要做的是描述想要的未來、回想問題沒那麼嚴重的時刻、替問題取個名字,然後把新的說法帶回生活裡試一次。 自己生活的專家、不交代成因、描述期望的未來、回想例外、替問題命名、實驗作業
適合與不適合 indications and cautions 適合時間有限、想要具體結果的場域,也對非自願的人友善。要小心的是有些文化背景的人期待專家給方向,聽到「你才是專家」反而會失去信心。 時間有限的場域、非自願當事人、校園與機構、對專家期待的文化、需要說明專業分工
變化形式 brief|group|school|family 本質就是短期,焦點解決常見三到八次,有一半以上的人只來一次。團體、伴侶與家庭、校園都適用;敘事另有把觀眾請進來的團體形式。 短期取向、單次會談、團體形式、局外見證人、學校諮商、家庭與伴侶
當代發展 motivational interviewing|narrative expansion 動機式晤談從成癮領域擴到健康行為與慢性病管理;敘事把身體的層面放進來,語調、節奏、姿勢都被當成敘說的一部分;也持續跟正向心理學互相靠近。 動機式晤談的擴展、敘事的身體層面、與正向心理學同調、刻意練習、旁觀者見證
貢獻與限制 contributions and limitations 貢獻是樂觀、非病理、短期而且好用。限制是看起來簡單其實很難做,技術一旦被機械式套用就完全失效,敘事這邊的實證資料也偏薄。 樂觀與非病理、短期高效、看似簡單實則不然、機械套用無效、敘事的實證偏少

後現代取向是什麼

後現代取向的主張,一句話就能講完:語言不只是用來描述現實的,它本身就在造現實。

這句話的意思要拆開來看。一個人說「我有憂鬱」,這不只是在報告一個狀態,這個說法本身會改變他後面能看見什麼、會做什麼。一旦標籤被採用,跟它相左的行為就變得很難被注意到。所以這一派的工作幾乎全部發生在對話裡:它不分析問題的成因,改成換一種說法把同一件事重新講一次,看看會長出什麼。

它底下並存著三個取向,共享同一套哲學,做法差很多:焦點解決短期治療、動機式晤談、敘事治療。十一個主要學派的全局比較在諮商與心理治療各學派比較表

同一個詞,在現代與後現代那邊意思差很多

把兩邊並排會清楚很多。

現代的立場 後現代的立場
真理 客觀的真實可以被科學觀察與系統認識 真實不獨立於語言之外,真理是特定歷史文化脈絡裡的觀點
異常 偏離客觀的正常標準太遠 那是一個語言標籤,採用之後就很難看見跟它相左的行為
研究的核心 自我 故事生活
位置 專家,負責評估與分類 合作夥伴,當事人是自己生活的專家

這個轉向不是小修正。有人形容一百年前佛洛伊德、阿德勒、榮格促成過一次典範轉移,而這一波是新的一次。

社會建構論:真實是被說出來的

哲學基礎是社會建構論,主張知識是透過社會歷程建構起來的,所謂真理在日常的互動裡慢慢成形,沒有哪一組假設可以套在所有人身上。有多少個說故事的人,就有多少種意義,連科學也受到這個歷程影響。

不過它也有煞車:意義並不是無限的。真理受到歷史事件與主導社會脈絡裡的語言所限制,所以這一派才會花力氣去解構那些強勢的文化敘事,它們常常很有破壞性地把影響力壓在人身上。

有一本在台灣被引用得多的教材把同樣的意思講得更白:現實等於語言,現實是雙方在對話裡形成的;說出口的話自己也會聽見,然後就變成了現實的一面。它甚至給了一個很實用的小技巧:當一個人說「我有憂鬱症」,回一句「是你說你有憂鬱症的」,提醒他這是他自己的界定,不一定就是事實。同樣的邏輯也用在動詞上,把「是」換成「好像是」「似乎」「變成」,事情就從已經定型變成暫時的。

不知情的狀態

這是後現代取向最有辨識度的位置,最早來自合作語言系統那一支。它主張人是被卡在一個充滿問題的對話系統裡,而治療是另一種能把問題重新組織、甚至讓問題消融掉的對話系統。

不知情的狀態指的是:就算手上有很多知識,仍然以好奇與強烈想理解的態度進入對話,不預設答案。提問的方式也因此不同:每一個問題都從對方剛剛的回答長出來,目的不是面質,是讓故事被講述、再講述,直到新的意義自己浮出來。

這個概念後來成了焦點解決跟敘事共同的核心。

三個取向的分工

先把三支的差別擺出來,後面讀起來會比較順。

焦點解決 動機式晤談 敘事治療
創始者 de Shazer 與 Berg Miller 與 Rollnick White 與 Epston
核心焦點 不談問題,直接建構解決與未來 解開想改又不想改的矛盾 把人與問題分開,重寫生命故事
代表技術 奇蹟問句、例外問句、量尺問句 反映式傾聽、喚起矛盾 外化、獨特結果、敘事信
根基 社會建構論加上 Erickson 的影響 人本與個人中心,但有意識地帶方向 社會建構論加上對主流論述的批判
性格 約五次內見效,目標由當事人訂 對文化敏感,跨年齡與族群 反個人主義,關心關係與社會正義

焦點解決是怎麼來的

焦點解決由 de Shazer 與 Berg 這對社工夫妻,跟他們在美國密爾瓦基的短期家族治療中心團隊一起發展出來。前者 1940 年生、2005 年在維也納的演講旅途中過世,享年六十五歲;後者在他走後十六個月辭世。中心成立於 1978 年。

它的命名來自一次現場的意外。1982 年,團隊在單面鏡後面觀察一個談了很久都沒有進展的家庭,忽然想到一個點子:何不請他們回去列出「下次來之前不希望被改變的事」?效果好得驚人,家人不再互相抱怨,反而開始列出值得感謝的事。這個做法推廣到其他人身上同樣有效,於是取向的定位就落在未來與解決上了。

理論上的血統則來自 Milton Erickson,四個影響很明確:人是被卡住而不是生病,所以反對貼標籤;當事人是最好的老師;小小的改變往往導致更大的變化;最快的解決方案建立在既有的優勢與資源上,不需要問題的細節,治療也不必漫長。

焦點解決的三個基本信念

第一,談解決比談問題有建設性。 這件事被做過對照:一組只准談問題,另一組專談解決與亮點。前一組的感受是越說越覺得問題嚴重,後一組的會談變得有活力、有希望。

這裡有個很容易混的區分。「以解決為焦點」不等於「解決問題」。解決問題是蒐集資訊、分析、對症下藥;建構解決方案根本不在乎成因,只把「你想要什麼改變」弄清楚,再從過去找出跟那個目標相符的事例。有個比喻講得很好:門被鎖住了,人會抱怨鎖有問題,可是鎖再複雜,鑰匙不一定要複雜。

第二,改變是必然的,小改變可以帶出大改變。 三個改變的管道分別是重新框架、改變語言、願意展開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行動。

第三,每個人都是獨特的,而且有潛能創造自己的未來。 從這一條推出去,當事人不接受建議就不叫抗拒,那只表示方案不合他的需要。

有效就多做,無效就換做法

這一派有四條被反覆引用的規則。

急不得。 太早用技巧反而會拉長時間,讓人花更多力氣在抱怨問題上。

要不要修改,先看可不可行。 沒壞就不要修;有效就多做一點;無效就做點不一樣的。這句口訣幾乎是這一派的招牌。

建議要簡單而且做得到。 只有雙方真的能處理的抱怨才算問題,無解的痛苦是人生的一部分。

每一次會談都是唯一的機會。 理由很務實:有教科書指出約一半到三分之二的人只會來一次。這個信念逼人專注在當下那些微小但有用的變化上。

奇蹟問句

這是焦點解決最有名的技術,起源也是現場的順勢而為。一位疲憊、想放棄的母親說了一句「除非有奇蹟出現」,帶領的人就接著問:如果真的有奇蹟出現,情況會是什麼不一樣的樣子?她竟然精神一振,仔細描述起生活會怎麼轉變。

標準的問法會刻意放慢,中間留很多停頓:我要問你一個有點奇怪的問題,假如你今天晚上像平常一樣上床睡覺,睡著的時候奇蹟出現了,你來談的那個問題解決了,但你在睡夢中並不知道它是怎麼被解決的。那麼,會是哪些跡象讓你察覺問題已經不見了?你會看到什麼樣的小改變,讓你對自己說:哇,一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它做三件事:暫時把現況擱在一邊,創造一個未來的畫面;讓人感受到自己的人生是可以不一樣的;而且那個畫面是他自己要的,不是別人希望他變成的樣子。

常見的一個回應是「我不知道」。這通常不是拒答,可能是正在思考,也可能只是反射性的搶答,耐心等下去往往會聽到他真正的期待。

例外問句與量尺問句

例外指的是問題照理該發生、卻沒有發生,或是沒有預期那麼嚴重的那段時間。背後的信念是:沒有一個問題會是不斷發生的,一定找得到一個它沒出現的時間點。

找到之後還要往下追:那時候情況是什麼樣子?有什麼不同?你是怎麼做到的?誰注意到了?重點永遠放在「你做到了什麼」,而不是「你沒做到什麼」。找到的例外還要檢查三件事:跟想要的目標一不一致、是不是他自己有興趣繼續發展的、他能不能從裡面體會到新的意義。例外分兩種,刻意做出來的就多做幾次,偶然發生的就一起研究它是怎麼發生的。

量尺問句通常接在奇蹟問句後面,把那個有點遠的畫面拉回地面。做法是零到十打一個分數,接著問最關鍵的那一句:你可以做什麼,讓它往上挪一點點?

它有一個常被誤用的地方要講清楚:量尺量的是「解決走到哪裡」,不是「問題有多嚴重」。它的價值在於把感受、心情這些不好觀察的東西變得看得見,零到一也是進步。它也可以拿來量動機、信心與希望感。

首次晤談作業與回饋三部分

治療前的改變是很多人會漏掉的一招:從預約到第一次見面之間,你做過哪些讓問題有所改變的事?這個問句放大的是已經發生的改變,而且把功勞留在當事人身上。

首次晤談作業的內容固定:回去觀察你的生活裡,有哪些事情是你希望它能再次發生的。它的設計很精巧,問的不是「如果」會改變,是「哪些」已經在改變。

回饋放在會談尾聲,中間會先休息五到十分鐘,回來之後照三個部分給:先讚美已經做到的事,接著用一段話把讚美跟接下來的建議橋接起來,最後才是作業。

一本台灣的教材把作業的原則整理得更細:從熟悉的方向著手、去做自己認為有益的事、試著換一種方式思考、慢慢走反而會快快抵達,以及學會珍惜本來就擁有的東西。

顧客、抱怨者與觀光客

這是一組很好用的分類,講的是一開始的對話型態。

顧客會跟你一起界定問題與解法,認為自己有責任、也有辦法。抱怨者很願意講問題,但沒有要改變自己的意思,他認為解方在別人身上。觀光客是被配偶、父母、老師或法官要求才來的,他不覺得自己有問題。

最重要的是接下來這句提醒:這只是一開始的對話類型,不要拿來分類人。抱怨者跟觀光客都可以變成顧客,關鍵在於回應的方式。

誰是哪一種專家

這個分工要背起來,因為它是整個後現代取向的骨架。

當事人是自己生活的專家,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要改變的是什麼、人生要往哪裡去。另一邊是改變歷程的專家,負責的是對話怎麼進行、問題怎麼問、節奏怎麼走。有一句話把這件事講得很精準:他指出方向,但不指揮方向。

台灣那本教材把這一邊的角色拆得更具體,列了五個:對話的藝術家、啦啦隊員、讚美者、傳遞訊息者、掌控任務的達成者。當中最違反直覺的是讚美。它不是客套,功能有六個:營造正向的氣氛、凸顯對方已經做到的事、減輕面對專家的緊張、減輕對改變的擔憂、讓他知道自己的處境是正常的,以及把改變的責任交回他手上。還有一個小技巧:讚美的時候多用「如何」少用「為什麼」。問「你為什麼決定戒菸」是在挑戰動機,問「你是怎麼做到的」才是在肯定他身上有資源。

動機式晤談:矛盾才是工作的對象

動機式晤談在 1980 年代早期提出,一開始是為了處理酒精依賴,後來擴到成癮、飲食議題、慢性病管理與各種健康行為。它是以人為本、溫和帶方向、而且有實證基礎的短期取向。

它工作的對象很特定,就是矛盾:想改變,同時又想維持現狀。五項基本原理是:用反映式傾聽同理而不評斷;把行為與價值觀之間的不一致照出來,喚起那份矛盾;接納還不想改變的狀態;支持自我效能,讓目標由他自己訂;等抗拒變少、改變談話變多,就一起把計畫做出來。

對抗拒的看法是它最鮮明的地方。抗拒被稱為關係裡的不和諧,本質上是人際互動的現象,不是那個人身上的特質。所以這一派不爭論、不說服,因為那只會讓防衛更硬;而且有一種可能要隨時留意:對方的抗拒,也許來自你誤判了他準備改變的程度。

改變的五個階段

跟動機式晤談搭配使用的是改變階段模式:無意圖,短期內沒有要改變的打算;構思,意識到問題也在想辦法,但還沒下決心;準備,想馬上行動,已經出現一些小的行為改變;行動,真的動手;維持,守住成果、避免退回去。

兩個提醒:人不一定照順序走,初期不順就可能退回比較早的階段;而介入的方式要跟著階段調整,方向錯了會直接卡住。

至於它跟個人中心的關係,共同點是同理、無條件的接納,以及相信人身上有改變的資源;差別是指導性,個人中心是非指導、非結構的,這一派則明確帶著方向,只是那個方向留在對方自己的參考架構裡。個人中心那一套的完整說法在個人中心治療重點整理

敘事治療是怎麼來的

敘事治療由 White 與 Epston 發展。前者 1948 年生於南澳、曾任兒童醫院的社工,1983 年設立德威中心;後者在紐西蘭奧克蘭工作。兩人 1981 年在一場家族治療研討會相遇,一個遲到了半小時卻被深深吸引,從此開始長期的合作。1990 年他們合著的那本書是這個取向的第一本主要專書。White 於 2008 年在演講前心臟病發,四天後過世,享年五十九歲。

它的主張是:人根據那些強勢的故事建構生活的意義,還把它當成真理。而問題是在社會、文化與政治的脈絡裡被製造出來的。

主流敘事、常態化判準與概括語言

三個詞撐住了敘事治療的批判。

主流敘事是那些被內化進來的強勢文化說法,它們常常跟一個人真正的人生經驗對不上。

常態化判準是把人放到常態曲線上去評斷聰不聰明、正不正常、健不健康。它之所以特別難抵抗,是因為它宣稱自己客觀。敘事治療要做的事之一,就是把醫學、心理學、教育裡這些判準解構掉,讓人有機會放掉那些對自己沒有用的社會常模。

概括語言是用一句話定義一個人,把他的複雜度整個壓扁。這一派的對話會刻意避開。

配套的能力叫雙重傾聽:一邊聽那個充滿問題的故事而不被它捲進去,一邊同時留意他抵抗問題的能力。兩條線並存,人才有得選。

外化:人不是問題,問題才是問題

外化是敘事治療最有辨識度的一招,也是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話。

做法有兩步。替問題命名:請當事人給它取個名字,一開始只叫「它」也可以,名字要符合實際狀況,隨時可以改。把情緒的字眼變成名詞:形容詞的「很擔憂」、動詞的「感到擔憂」,都變成名詞的「擔憂」,前面再加上「那個」。於是「我是一個愛擔心的人」變成「那個擔心一直在阻止我去試新的事」。人際之間的責備、批評、忌妒、不信任,也都可以這樣處理:那個忌妒是怎麼教你的,讓你變成這樣一個朋友?

外化的對話有兩個部分:先描繪問題對生活各個面向的影響,再回頭描繪這些影響怎麼反過來影響問題本身。這樣做能明顯降低羞恥與自責。過程中還要留意那些問題完全管不動他的時刻,那叫閃亮時刻。

解構:找出撐住問題的那個信念

外化把問題拿出來之後,解構要做的是往下挖:是什麼信念一直在撐著它?

書上的例子很沉重也很清楚:一位長期忍受家庭暴力的女性,相信「女人必須服從男人」,於是一忍再忍。解構的工作是邀請她去省思這個被當成理所當然的信念,還要追蹤它的歷史。常用的問句是:是什麼信念在支撐這個故事?你什麼時候學到它的?你接受它接受得自在嗎?它對你的生活品質有幫助嗎?

解構跟外化可以合用,例如把那個信念也取個名字,於是「人是人、問題是問題、信念是信念」三者被分開了。要小心的只有一件事:不要把自己的觀點強加上去,也不要論斷,是陪著追蹤,不是替他下結論。

獨特結果與重寫

獨特結果指的是那些跟問題故事對不上的情節,可能發生在過去、現在,也可能是假設中的未來。它是反主流故事的起點。

找它有三個方法:留意故事裡的弦外之音與轉折,特別是問題忽然變輕、或冒出一段不搭調的插曲;直接用備份問句問「有哪些情況這個問題不會像平常那麼糟」;追蹤問題的歷史,並且用相對影響性的問話量化:把生命看成一條總長十的線,一年前那個問題佔多少、你佔多少?十個月前呢?看下來就知道彼此的消長。

有一件事一定要記得:算不算獨特結果,由當事人自己認定,別人說了不算;而且它不必很大,只要對他有意義。

重寫是把這些被忽略的事件加進情節,慢慢取代原本那個消極的版本。有個很好用的小動作:每回憶完一段正向的故事就請他下一個標題,幾段之後再下一個總標題。書上有個母親的例子,她講兒子小時候用磚塊打破窗戶引開施暴的父親,她給那段下的標題是「抗議」,後來又加上「勇敢」跟「公平」。講著講著,她重新聽見那些自己早就忘掉的事,希望感就出來了。

重寫不是替對方想一個好故事,是兩個人一起從原來的故事裡找出新的意義。

重整成員與再次問安

重整成員建立在一個很漂亮的主張上:一個人的自我認同不是靠什麼核心自我撐著的,它建立在他的「生活協會」裡,成員包括過去、現在與未來對他有影響力的人事物。這個詞在原文裡被拆開來理解,意思不只是回想,更是主動地決定誰加入、誰排除、誰的聲音被授權、誰的資格被取消。

書上的例子是一位父親剛過世半年的女性。周圍的人都勸她忘掉父親,帶領的人反而建議她把記憶抓牢,還找來父親生前的好友當第三方。那位朋友提到兩人以前常一起看球賽,而她一直以為去看球賽是對父親不敬所以再也不去了,於是朋友邀她一起去看,當成紀念。她後來說,聽你說話的時候,我感覺像父親就在身旁一樣溫暖。

再次問安是從同一個方向長出來的。傳統的哀悼工作常鼓勵人跟逝者「說再見」,但有觀察指出那反而讓哀悼的人更痛。所以改成保留連結,往四個方向談:親人在世時你有哪些身分、失去了哪些、還剩哪些、未來還能長出哪些;有哪些認識他的人可以加入新的故事;你怎麼評價他的人生、那對你有什麼影響;他的故事可以怎麼支持你繼續往前走。哀悼工作的另一套主流架構整理在哀悼的四項任務,兩邊對照著看會很有意思。

見證人與敘事信

新的故事要活下來,需要有人看見。

局外見證人與定義儀式是把觀眾請進來的做法,分四段:見證人先在旁邊聽當事人跟帶領者的會談;接著兩邊交換位置,當事人退到後面,聽見證人們講他們聽到了什麼;然後當事人回應那些重述;最後大家一起討論。專業人員組成的版本叫反映團隊。

敘事信是這一派很獨特的一招。它的理由很動人:對話能留存的時間很短暫,寫在信裡的文字不會隨時空褪色,它們會一直留在那裡當見證。信裡會記錄外化的描述、問題的影響、當事人身上的力量,而且大量引用他自己的話。有一份非正式的調查指出,一封敘事信平均相當於三次以上的個別諮商,也有人估計一封好信可以抵五次。

做多久、研究怎麼看

焦點解決的平均長度是三到八次,最常見的次數是一次。有一句話把這個取向的態度講得很好:需要多少次就做多少次,一次都不用多。多數人在四次以內就達成目標。敘事沒有固定次數,靠的是故事重寫的進度,每次只處理一個片段。

研究方面,焦點解決的實證基礎在持續累積,最常被引用的一份是對家暴加害者的團體方案:每週一次、共十到十二週,而且完全不強調暴力行為本身,重點放在協助他們為自己負起責任、建立解決的方法。結果是治療後的再犯率 16.7%、全程參加率 92.9%;相對地,傳統取向的再犯率平均落在四成到六成之間,全程參加率低於五成。

敘事這邊的處境不太一樣。它的重心在澳洲與紐西蘭,被強調實證基礎的保險制度排擠,目前主要獲得小型質性研究的支持,性質上也不適合用實驗對照的方式去檢驗。

多元文化:優點與那個要小心的地方

優點跟它的哲學是一致的。社會建構論主張多元的真實,這跟多元文化的世界觀高度合拍:人可以在自己的文化價值裡探索信念、重新詮釋事件;敘事把問題定位在社會與文化脈絡而不是個人內在,直接處理性別、種族、身心障礙、性取向、階層與信仰;而所謂解開文化的魔咒,講的就是讓人看懂那些壓迫性的社會規約怎麼影響了自己。有一句話值得記下來:當事人是最好的多元文化老師。

要小心的地方也很具體。「不知情的狀態」加上「你才是專家」這個組合,在某些文化裡會踢到鐵板,因為那裡的人推崇專家、期待有人給方向與答案,聽到你說自己不是專家,可能直接對你失去信心。化解的方式不是放棄立場,是把分工講清楚:我是治療歷程的專家,你是自己生活與人生方向的專家。然後誠實面對並尊重他的期待。

貢獻與受到的批評

貢獻有四點。它是樂觀的,相信人有能力運用自己的資源,短時間內就能往滿意的生活走。它是非病理的,主張人不能被化約成一個問題或一個標籤,甚至認為分類不必要、有時還會妨礙改變。它把提問當成核心的介入,特別是那些面向未來的問題。它短期而且有效率,因為目標是由當事人自己訂的,關係比較像不同領域的專家在合作。

批評集中在同一件事上:看起來簡單,做起來不簡單。焦點解決的效果很依賴熟練度,要在很短的時間內形成具體的目標;訓練不足的人容易迷上那幾個問句,奇蹟、量尺、例外、外化輪流丟出來,卻少了真誠、尊重與真的有興趣的態度。敘事這邊的警告一模一樣:機械式地套用外化,會讓治療整個變灰暗。所以近年連焦點解決陣營裡也有人開始強調關係與整體哲學,比那幾個技術重要得多。

動機式晤談的限制則是另一種:它有大量的療效證據,但它不是萬靈丹,也不是一套完整的治療。它是專門為了處理「對某個特定改變的不情願與矛盾」而設計的,不負責解決一個人所有的問題。

例外與獨特結果、外化與解構:幾組容易混的詞

  • 以解決為焦點與解決問題:後者蒐集資訊、分析成因、對症下藥;前者根本不碰成因,只問想要什麼改變,再從過去找相符的事例。
  • 奇蹟問句與量尺問句:前者面向未來,用來建構目標;後者面向進展,把不好觀察的改變量化,而且量的是解決走到哪裡,不是問題有多嚴重。
  • 例外與獨特結果:兩者很像,但例外接的是解決方案,獨特結果接的是故事,而且算不算數由當事人自己認定。
  • 外化與解構:外化是把人跟問題分開的說話方式;解構是更上位的概念,拆的是那些被當成理所當然的假設。外化可以說是解構的一種做法。
  • 重新創作與重整成員:前者是把被忽略的正向事件加進情節、重寫故事;後者是更新「生活協會」的名單,決定誰加入、誰排除、誰的聲音算數。
  • 說再見與再次問安:前者是傳統哀悼工作的方向;後者刻意保留連結,並且從逝者的故事裡長出新的身分。
  • 抗拒在這裡的意思:在傳統取向裡它在人的內部;在動機式晤談裡它是關係中的不和諧,核心是矛盾心理;在焦點解決裡,只要合作找對了方法,它就不會出現。
  • 聽聞與傾聽:前者是接收到內容;後者是依著對方的理念架構,聽出他的目標、想要的改變與合作的程度。
  • 行動景觀與意識景觀:前者是人事時地與經過;後者是他對這件事的意義、期望、信念與價值。故事講得再生動,少了後者,幫助有限。

看完這張表,可以接著做的事

表上的是通則,底下這些是換成你自己來看會怎樣。都不用付費,也不用留資料。

常見問題

奇蹟問句、例外問句、量尺問句各做什麼?
三個工具方向不同。奇蹟問句面向未來:請對方想像今晚睡著之後奇蹟發生、問題解決了,而他並不知道是怎麼解決的,那麼隔天早上他會從哪些跡象看出來、什麼變得不一樣。它的用處是把注意力從問題挪到一個具體的、自己想要的未來。例外問句面向過去與現在:找出問題照理會發生卻沒發生、或沒那麼嚴重的時刻,證明問題並不是無所不在,同時把那時候做對的事挖出來。量尺問句面向進展:用零到十把不好觀察的感受量化,重點是量「解決走到哪裡」而不是量「問題有多嚴重」,接著問怎麼再往上加一分。
焦點解決的例外和敘事的獨特結果是同一回事嗎?
很像,但服務的目的不同。兩者都在找那些跟問題故事不一致的經驗,也都建立在當事人已有的能力上。差別在後面接什麼:例外接的是解決方案,找到它就多做一點;獨特結果接的是故事,它是反主流故事的起點,要被發展出情節、角色與主題才會變成一個站得住的新版本。另外還有一個細節,獨特結果算不算數要由當事人自己認定,旁人說了不算。
「問題是問題,人不是問題」是什麼意思?
這是外化對話的核心句。很多人把自己跟問題畫上等號,說法是「我是一個愛擔心的人」;外化把它拆開,改成「那個擔心一直在阻止我去試新的事」。做法上有兩步:先替問題取一個名字,剛開始叫「它」也可以;再把形容詞或動詞變成名詞,前面加上「那個」,標示它是獨立於人之外的東西。這樣做能明顯降低羞恥與自責,也讓人有位置去看問題到底怎麼影響自己的生活。接下來的問句就順了:它掌控你多久了?在什麼時候它反而管不動你?
動機式晤談跟個人中心治療差在哪?
動機式晤談是從個人中心長出來的,共享同理、接納,也同樣相信人身上有改變的資源。差別在指導性:個人中心是非指導、非結構的,動機式晤談則明確帶著方向,只是那個方向仍然留在當事人自己的參考架構裡,用的是他自己的價值與在乎的東西。它的工作對象也很特定,就是「想改又不想改」的那份矛盾。另外它對抗拒的看法很不一樣:抗拒被當成關係裡的不和諧,是兩個人之間的互動現象,不是那個人身上的特質,所以不爭論、不說服。
後現代取向通常要做多久?
本來就是短期設計。焦點解決的平均長度是三到八次,而且最常見的次數只有一次;有教科書指出約一半到三分之二的人只會來一次,所以它的原則是把每一次會談都當成第一次,也當成最後一次。敘事這邊沒有固定次數,靠的是故事重寫的進度,每次只處理一個片段,不過因為治療信件可以把進度往前推,整體也偏短。有一句話把這個取向的態度講得很好:需要多少次就做多少次,一次都不用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