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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教泥樂 x 麥坡心理學
諮商理論.波爾斯夫婦(Fritz Perls、Laura Perls)與 Paul Goodman(1951)

完形治療

完形治療的核心筆記:整體觀與形與景、改變的弔詭理論、覺察本身即具療效、接觸與五種中斷接觸的方式、未竟事宜與僵局、能量凍結、優勝者與劣敗者、實驗與練習的分別、空椅與誇大等做法、完形式的夢工作、我與汝的對話關係、當事人成長的三階段,以及適合誰、研究怎麼看、受到哪些批評。

完形治療由 Perls 夫婦一群人發展出來,底子是存在哲學、現象學與場地論。它的關鍵字只有兩個:覺察與接觸。它相信一個人只要能充分覺察此刻正在發生什麼,改變會自己發生,所以問的是「現在怎麼了」「你是怎麼做的」,不問「為什麼」。更反直覺的是它的改變觀:越想變成另一個人,越是動不了;完全成為現在的自己,才會開始鬆動。下表依十五個面向整理這一派,正文再逐項展開。

完形治療
人性觀 view of human nature|becoming 人是一個不能拆開來看的整體,而且一直處在形塑與成為的過程裡。只要覺察夠充分,有機體會自己調整回平衡,不需要外力控制。 整體不等於各部分相加、有機體的自我調整、從環境支持到自我支持、人不斷在成為
哲學基礎 field theory|phenomenology 存在哲學、現象學與場地論三條線。人只能放回他所在的場裡才看得懂,而看懂的方式是描述當下,不是分析原因。 整體觀、場地理論、影像形成的歷程、形與景、現象場的探詢
核心概念 awareness|contact 覺察與接觸是兩個核心。覺察本身就具療效,接觸則是成長的條件。卡住的地方通常是未竟事宜、被凍結的能量,或人格裡對立的兩極。 覺察、接觸與退出、接觸界限、未竟事宜、僵局、能量凍結、優勝者與劣敗者、改變的弔詭理論
人格發展 contact boundaries|mental metabolism 這一派不談發展階段,談的是界限怎麼被生命經驗形塑。心理運作被比喻成吃東西,咬得動才咀嚼、消化,囫圇吞下的就變成內攝。 心理新陳代謝、身體界限、價值界限、熟悉性界限、表達性界限、Zeigarnik 效應
人怎麼出問題 contact boundary disturbances 形該浮現卻浮不上來、該完成卻完成不了。人用五種方式中斷接觸,未表達的情緒沉在背景裡,變成身體的緊與生活的分心。 內攝、投射、迴攝、解離、混淆、形無法完成、未竟事宜堆積、身體的阻塞
治療目標 awareness is curative 目標不是預先訂好的行為改變,是把覺察擴大,讓人重新認回被丟掉的那部分自己,並且為自己的經驗負責。 覺察本身即具療效、成熟與成長、人格的統整、自我支持、為自己的經驗負責
夥伴的角色 active partner|no interpretation 主動但不詮釋。當事人是自己經驗的專家,這一邊負責創造可以實驗的氣氛,並且留意身體語言與說話習慣透露了什麼。 主動的夥伴、不做詮釋、注意非語言訊息、留意語言習慣、設計實驗、適度的自我揭露
治療關係 I-Thou|dialogue 關係本身就是工作。布伯的我與汝是原型,講究當下同在與真誠,而且是雙向的,兩個人都會在過程裡改變。 我與汝、對話、當下同在、雙向的改變、當代關係取向、人比技術重要
治療歷程 figure-formation|three stages 沒有固定程序。主題自己從背景浮上來,處理完就換下一個。碰到僵局不繞過去,停在那裡把它經驗完。 跟著浮現的主題走、停留在僵局、發現、調適、同化
代表技術 experiments|empty chair 這一派的招牌是實驗,重點在當場做而不是談。要先分清楚實驗與練習:練習是現成的,實驗是在對話裡長出來、為這個人量身做的。 實驗與練習的分別、內在對話與空椅、未來投射、繞圈子、倒轉、預演、誇大、停留在感覺中、夢工作
當事人的經驗 client's experience 會被請去做一些一開始覺得很奇怪的事,例如對著空椅子說話或誇大抖動的腳。詮釋權在自己手上,也可以隨時喊停。 從談論轉成行動、自己詮釋自己的經驗、隨時可以停、把實驗帶回生活、可能被情緒嚇到
適合與不適合 indications and limits 適合壓抑、過度理智化、完美主義這類把自己綁得太緊的人。表達情緒有文化禁忌、或只想要一套步驟的人,要特別小心處理。 壓抑與過度理智化、情緒表達的文化禁忌、需要結構與指示的人、把情緒挑起卻沒收尾的風險
變化形式 group|brief 個別與團體都很常見,團體甚至比個別更早出名。頻率通常一週一次,也有壓縮到六到八次的短期版本。 熱椅、過程團體、過程主題團體、團體三階段、每週一次、六到八次的短期模式
當代發展 relational Gestalt|EFT 從 Perls 那種戲劇化的面質,走向支持、溫暖與對話的關係取向。情緒焦點治療是它與個人中心結合後長出來的一支。 關係取向完形、情緒焦點治療、羞愧感的研究、正念、神經科學與場地論的延伸
貢獻與限制 contributions and limitations 貢獻是把過去帶到當下活過一次、把身體放進治療、獨特的夢工作。限制是早期風格太衝、輕忽認知,對做這件事的人要求也高。 把過去帶到當下、重視身體與非語言、夢工作、空椅有研究支持、面質過頭的批評、誤用的風險

完形治療是什麼

完形治療是一種以存在哲學與現象學為底、重歷程的治療取向,主要創始人是 Fritz Perls,他的太太 Laura Perls 與 Paul Goodman 也是共同奠基者。它有兩個關鍵字:覺察與接觸。

它的主張聽起來很簡單,做起來不容易:一個人只要能充分覺察此刻正在發生什麼、自己正在怎麼做,改變會自己發生。所以這一派問的是「現在怎麼了」「你是怎麼做的」,很少問「為什麼」。理由是為什麼這個問法容易把人帶進解釋和理智化,而什麼和如何直接指向正在進行的歷程。

它跟精神分析的差別從這裡就分開了。精神分析要回頭找早年被壓下去的衝突,完形要的是此時此地的檢核;一個重內容,一個重歷程。有一件事值得先講清楚:這一派刻意不做詮釋,因為它不認為有誰比當事人更有資格解釋他自己的經驗。十一個主要學派的全局比較在諮商與心理治療各學派比較表,這一頁只講完形。

它是怎麼長出來的

Fritz Perls(1893–1970)出生在柏林,家裡三個孩子中的老么。他自己說他是個問題兒童,七年級留級兩次還被要求休學,打了一陣子零工才回學校,後來讀醫學。一次大戰時他從軍當軍醫,1920 年拿到醫學學位。

接下來的幾段經歷,幾乎可以直接對應到完形治療的每一塊骨架。

  • Kurt Goldstein。 Perls 在柏林的軍醫院當他的助手,工作對象是腦傷的軍人。Goldstein 用完形心理學的角度看人,關心的是這些人怎麼知覺自己與環境;他也主張有機體會朝著平衡需求的方向走,努力追求自我實現。
  • Wilhelm Reich。 這是 Perls 的訓練分析師,影響最直接。Reich 注意的是人的語言、表情與身體姿態,把一個人用來壓住衝動的防衛叫做身體武裝,治療則是透過覺察身體的緊繃讓人鬆開。完形後來那麼重視身體,源頭在這裡。
  • Sigmund Friedlander。 他提出事件都繞著一個「零點」展開,站在那個中心才能有創意地看見兩邊。Perls 的兩極概念就是從這裡來的。
  • Kurt Lewin 的場地論。 要理解一件事,得看它所在的整個場,以及各部分之間的關係,而且場是由觀察者定義的。場地論底下還有一個很有名的發現,Zeigarnik 效應:沒做完的事情比做完的事情更容易被記住,因為場裡還留著張力。這差不多就是未竟事宜的實驗版本。
  • Laura Perls。 她是執業者、作者、老師,早期著作有幾章是她寫的卻沒有掛名。1960 到 70 年代,她和克里夫蘭學派的 Polster 夫婦、Zinker 等人一起,把這一派從 Perls 那種強烈面質、戲劇化的風格,推向比較支持、溫暖、有同理的樣子。

1934 年納粹興起,Perls 逃到南非,1952 年在紐約與 Laura、Goodman 共同創立紐約完形治療協會。他晚年到處講學,1970 年過世。現在全球有五百多個完形機構,光是歐洲完形治療協會就涵蓋三十個國家。

「完形」這個字在說什麼

Gestalt 是德文,指一個整體或一個不可分割的形式,任何切割都會破壞它的本質。這一派的四個基本原則都從這個字長出來。

整體觀。 整體不等於各部分相加。這一派不會特別看重一個人的某個部分,想法、情緒、行為、身體、記憶、夢都被同等對待。

場地理論。 有機體是不斷變動的場的一部分,要放回環境與脈絡裡才看得清楚。所以注意力會放在人與環境的交界上正在發生什麼,而姿勢、語調、音量、小動作這些非語言的東西常被當成「渴望被知道」而浮上來的訊息。

形與景。 這是從完形心理學借來的:形是此刻最突出的那個東西,景是還沒被覺察到的背景。一個人怎麼在瞬間把環境經驗組織起來、讓某件事浮上來成為焦點,這個叫影像形成的歷程,而什麼會浮上來,取決於他當下的需求。順帶一提,完形心理學家對 Perls 這樣挪用他們的概念很有意見,認為用得粗略又不精確;用這個框架的時候,知道這件事比較不會把兩邊混為一談。

有機體的自我調整。 原有的平衡被某個需求或興趣打亂時,有機體會用自己的能力和環境的資源把自己調回來,或者藉此長出新的東西。這個假設很關鍵:它意味著不需要有人從外面控制方向,只要覺察夠,人自己會走。

改變的弔詭理論

這一派對改變的看法跟直覺相反。Beisser 的說法是:改變發生在一個人成為他本來的樣子的時候,不是在他努力想成為另一個人的時候。

人常在「我應該是什麼樣子」和「我現在是什麼樣子」之間來回消耗,而越是不想當自己,越是卡在原地。所以這裡的做法是請人先完整地投入現在的狀態,包括那些自己不喜歡的部分。理解並且接受自己真實的處境,反而是完整性與成長的起點。

同樣的邏輯也用在身體上。看到有人嘴唇抿得死緊、腳一直抖,這一派不會想辦法讓症狀消失,會請他把那個動作做得更大一點,看看自己的能量是怎麼被耗掉的。

覺察為什麼本身就有療效

Perls 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話:覺察本身,僅僅是覺察本身,就具有療效。這句話是整套做法的地基。

這裡的覺察不只是想通了或有了洞見,它更像是持續留意自己時時刻刻的經驗流,並且在做每件事的時候跟自己的當下狀態保持真的接觸。Polster 夫婦把它分成四層:對感覺與行動的覺察,也就是看、聽、摸到什麼,又怎麼用動作、聲音、表情表達出來;對情緒的覺察,包括手心冒汗、喘不過氣這類生理反應;對想望的覺察,知道自己希望什麼發生;還有對價值與評估的覺察,也就是自己怎麼衡量別人、社會與各種事情。

為什麼光是覺察就夠了?因為有機體會自我調整。一個人真的看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付出什麼代價,接下來要不要繼續這樣做,就變成一個可以選的事。沒有覺察的時候,他連選項都看不見。

不過這條路也有代價。有人提醒過,當一個人開始跟自己接觸,對原本的目標和關係感到不滿時,他可能會發現自己跟周遭的人越來越少共同語言。成長不是只有好處。

接觸:連結與退出都需要

接觸是透過看、聽、聞、碰、行動發生的,而好的接觸指的是跟別人或環境互動時,不會因此弄丟自己。它的先決條件是清楚的覺察、夠用的能量,以及能表達自己。

有一件事常被誤會:接觸不是一個要達成的終點。它只存在片刻,而且接觸之後一定會有「退出」,用來把剛剛學到的東西消化掉。界限在這裡同時有兩個功能,連結與分離,兩個都是健康運作的必要條件。一直黏著不放跟從來不靠近,都不算接觸。

界限本身也是被生命經驗塑出來的。Polster 夫婦分過四種:身體界限,例如一個人能覺察到身體多少範圍的感覺;價值界限,那些被挑戰時會很不舒服的信念;熟悉性界限,每天同一條路、同一種互動方式,失業或關係破裂時最痛的常是這一層;還有表達性界限,小時候學會的「不可以叫」「男生不能哭」這類規則。

五種中斷接觸的方式

當接觸被擋住,互動通常會走成這五種樣子中的一種。Corey 用的譯名是內攝、投射、迴攝、解離、混淆,另一套常見譯法是內射、回射、折射、融合。

  • 內攝:不加思索、沒有消化就把別人的信念和標準吞下來。能量都花在吞東西上,相信權威比自己清楚,於是不敢自己拿主意。
  • 投射:反過來,把自己不想承認的特質丟到別人身上。常常在別人身上看到的,正是自己有卻拒絕承認的東西;這樣做的人容易覺得自己是環境的受害者。
  • 迴攝:把想對別人做的事轉回來對自己做,或者把希望別人為自己做的事自己來。怕攻擊別人的後果,於是罵自己;想被幫忙卻說「我自己可以」。它和焦慮、低落以及身體症狀的關係很近。
  • 解離:用過度的幽默、抽象的概括、一直問問題卻不表達自己、講話繞圈子,來避開直接接觸。持續下去會讓人情緒耗竭。
  • 混淆:自己跟環境分不清楚。表面上很和諧,沒有衝突也不生氣,以為大家想的感覺的都一樣,實際上是很需要被接納,於是把真正的想法收起來。

這些方式健不健康,有兩個判準:這個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以及這個做法對現在的他還有沒有用、能不能滿足他當下的需求。

當代這一派對「抗拒」這個詞其實很保留。有人認為抗拒只是「當事人不照著另一邊說的去做」的代稱,跟完形的理論根本不相容;也有人主張要珍視抗拒,把它看成有創意的適應,是治療的能量而不是敵人。比較一致的立場是:抗拒曾經有用,先弄清楚它在保護這個人不必經驗到什麼,比急著拆掉它重要。

未竟事宜、僵局與被凍結的能量

未竟事宜是這一派最核心的困擾概念。某個形從背景浮上來卻沒有完成,沒能表達的情緒就留在那裡:怨恨、擔憂、憤怒、痛苦、哀傷、罪惡感、被拋棄的感覺。它們沉在背景裡不會消失,反而會用各種方式冒出來干擾現在的接觸,讓人心不在焉、反覆擔心、做出強迫性的行為。Polster 夫婦說得很直接:當未竟事宜的能量夠大,人會一直被推著去完成它。

能量凍結是它在身體上的樣子。某個部位一直緊、姿勢僵住、呼吸很淺、說話時眼睛看別處、聲音緊、或者整個人麻掉沒感覺。這一派不把這些當成要消除的症狀,它們是入口,請人去探究那個緊到底在做什麼。

僵局是卡住的那個點,通常出現在外面的支持拿不到、慣用的方法又行不通的時候。這裡的處理方式跟直覺相反:不繞過去,請人停在那裡,把那個卡住完整地經驗一遍。人要先真的碰到自己的挫折並且接受它,不是期待自己趕快變得不一樣,之後才動得了。

當下:問「什麼」和「如何」

這一派有一句命題叫「力量存於當下」。它觀察到很多人的精力都花在懊悔過去的錯、想像人生本來可以多麼不同,或是替一個不會實現的未來做打算,於是當下就被抽空了。

所以提問的方式很特別,幾乎都是現在式:現在發生什麼?你現在在做什麼?此刻你的感覺是什麼?坐在這裡跟我說話,你的經驗是什麼?很少出現為什麼,因為那個問法會把人帶去解釋,而不是去經驗。

常見的狀況是,一個人在講自己的悲傷,語氣卻離那份悲傷很遠,他在談論情緒,不是在經驗情緒。這一派要做的就是把這段距離縮短。

那過去呢?並不是不能碰。這一派後來也自我修正過,說太執著於此時此地會漏掉很多重要的東西,例如過去和現在之間的連續性。做法上的差別是:不回去談過去,把過去搬到現在演一次。與其談童年那件事,不如讓人成為當時那個孩子,對著空椅上的那個人直接說話。

優勝者與劣敗者:人格裡的兩極

人格裡最常被處理的一組對立,是優勝者與劣敗者。

優勝者像個挑剔的家長,正直、權威、講道德、愛命令,滿口應該和必須,還會用「不然會出事」來威脅。劣敗者則扮演受害者:無助、軟弱、抱歉、找藉口、被動、不必負責。兩邊為了搶控制權打個不停,而這場仗最常見的結果就是:計畫做不完、承諾守不住、習慣改不掉。

這組對立的來源通常是內攝,也就是把別人(多半是父母)整套吞進自己的系統裡。看見這件事,尤其是看見某些吞下去的東西正在傷害自己、擋住整合,是很關鍵的一步。

處理的方向不是把某一邊消滅掉,是讓兩邊都能說話、都被承認,最後能夠共處。

這一派的人在做什麼

角色是主動的夥伴,但不做詮釋。當事人被視為自己內在經驗的專家,這一邊要做的是創造一個他願意試試看新方式的氣氛,而不是告訴他為什麼會這樣。

注意身體。 非語言的訊息常常表達出一個人還沒覺察到的情緒,所以會留意語言跟身體兜不兜得起來:嘴上說生氣卻帶著微笑,說自己很痛卻笑出來。常見的問法是「你的眼睛在說什麼」「如果你的手會說話,它會說什麼」「可以讓左手和右手對話嗎」。

注意說話的方式。 這一派認為講話的方式本身就在呈現一個人的狀態,常被拿來工作的有這幾種:

  • 把「它」換成「我」:「交朋友是很困難的」改成「我很難交到朋友」。
  • 把「你」換成「我」:泛稱的你常常是用來藏自己的。
  • 把問句換成直述句:一直問問題的人可以躲在問題後面,換成陳述才需要為自己說的話負責。
  • 拿掉削弱力量的修飾語:可能、大概、有點、我猜、或許。特別是把「我不能」換成「我不要」,很多時候人在為自己的決定負責之後,才拿回了自己的能力感。
  • 聽隱喻:「我感覺像被放在絞肉機上」「我覺得心裡有個空洞」這類說法裡,常藏著重要的未竟事宜,可以接著問:正在被絞的經驗是什麼?誰在絞你?
  • 捕捉一閃而過的話:人常會用很輕描淡寫的句子帶過重要的事,抓住那一小片再對焦,往往能長出整個主題。

順帶一提,說故事不一定是逃避。Polster 說過,人本來就是愛說故事的動物,而要做的是幫一個人把自己的故事說得活起來;很多人來談話想改的其實是故事的標題,不是故事本身。

實驗跟練習不一樣

這個區分是理解這一派技術的關鍵。

練習是現成的、事先設計好的活動,用來製造某種情況或達成某個目標。實驗剛好相反,它是在對話的過程裡自發長出來的,為眼前這個人、這個時刻量身訂作,目的是讓他從經驗裡學到東西。有人下過一個很好的定義:實驗是把焦點從談論某個主題,轉換成進行某個行動。

實驗不是用來修正誰的錯誤,也不是為了讓過程更有戲劇性。它是一場創造性的冒險,結果對兩邊來說都可能是意外。成敗的判準只有一個:它有沒有讓這個人更有覺察、更願意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動。

要做實驗,前提是信任。邀請而不是命令,而且要說清楚隨時可以停下來,權力在當事人手上。有人會說這看起來很蠢、很假,而那句話本身就透露了不少東西,值得一起看。還有一個很實際的提醒:沒有親身當過一次當事人、體驗過實驗的力量的人,很難安心地請別人去做。

常用的幾種實驗

以下這些做法常被列出來,但它們既不是完形的判準,也不是非用不可的東西。有人說得很直接:技術與練習其實是這一派裡最不重要的部分。

內在對話與空椅。 人格分裂成對立的兩邊時,準備兩張椅子,一個人自己扮演兩邊,換位子對話。它最強的作用是把腦子裡想像的那個重要他人帶到意識層面來,也擋住了「談論感覺」這種遠離感覺的方式。目標不是去掉某個特質,是接受,並且學會跟兩極共處。

未來投射。 把一件還沒發生、但很在意的事搬到現在演出來,可以演理想的版本,也可以演最害怕的版本。演完之後,一個人對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在怕什麼,會清楚很多。

繞圈子。 在團體裡,請一位成員走到每個人面前,對每個人說或做一件事,例如「我沒辦法信任你,因為⋯」。用在冒險、開放自己、試新行為的時候。

倒轉。 請一個過度壓抑或膽怯的人,去扮演相反的角色。有一位一直只能當討好的甜姐兒的成員,被邀請盡可能地拒人於千里之外,之後她反而能重新承認自己的「負面」,跟承認正面一樣自然。它的理論根據是:被否認掉的那一面,要靠接觸才能認回來。

預演。 人常在心裡默默排練要怎麼被接受,而這種內在預演非常耗能,也讓人不敢嘗試新的行為。請他把心裡的排練大聲說出來,他往往會聽見自己有多想符合別人的期待。

誇大。 把某個小動作重複做、放大做:抖腳、聳肩、握拳、皺眉、雙手交叉。放大之後藏在後面的感覺會跟著清楚起來。有人說腳在抖,就請他站起來把抖動放大,再對正在抖的腳說幾句話。

停留在感覺中。 大多數人碰到不舒服的情緒會想逃。這裡的做法是鼓勵他留在裡面,更深地進去。這需要勇氣,也需要相當強的信任關係撐著,不然只是把人推進痛苦裡。

完形怎麼處理夢

夢工作是這一派最獨特的部分之一。它不詮釋,也不分析,做的是把夢帶回當下活一次。

做法是:先把夢的細節列出來,記住裡面的每個人、每件東西和每種心情,然後輪流「變成」夢裡的每一個部分,讓這些部分彼此對話。背後的假設是,夢裡的每個人、每件東西都是自己的投射。佛洛伊德說夢是通往潛意識的大道,Perls 的版本是:夢是通往統整的大道。

書上有一個例子很好懂。一位女性夢見三隻猴子關在籠子裡打架,跑出來爬到她身上,她覺得混亂又疲憊,最後決定把猴子分開關。她被請去用現在式說這個夢,然後變成籠子、變成每一隻猴子、變成自己的母親,跟各個部分對話。她很快就認出來,夢裡的掙扎就是她跟先生和兩個孩子之間的狀態,而家對她來說是又愛又怨的地方。整個過程沒有任何人告訴她這個夢是什麼意思。

Perls 還說過,記不得夢可能表示一個人不願意面對生命裡缺掉的那一塊;真的想不起來,至少可以跟那個錯過的夢說說話。

治療關係:對話與當下同在

這一派把關係看成工作本身,不是技術的背景。

布伯的我與汝是原型:把對方當成一個完整的人,而不是一個可以被分析、被處理的對象。當代的說法是,真誠的關係不是附屬品,它就是完形治療的核心。另一邊要做的是讓自己也被對方影響,適度分享此時此地的反應與感受,用真誠示範什麼叫真誠;如果一邊躲起來,另一邊也會繼續武裝。

Laura Perls 有一句話說得很好:不同的人與不同的人一起探索自己與彼此的時候,是以不同的方式,共同創造出屬於他們的獨特關係。Polster 夫婦則用藝術家來比喻,並且強調這是雙向的,兩個人都會因為這段過程而改變。

要做到這件事,人要能安在穩定:既對對方開放,又不會弄丟自己。有人提醒過,光靠技術、互動時卻失去自己真實性的做法,才是真正危險的。

成長會經過哪三個階段

Miriam Polster 描述過三個階段,用來看一個人的變化走到哪裡。

發現。 對自己有了新的認識,或者對熟悉的舊情境、對生命中的某個重要他人,忽然有了不一樣的看法。這類發現常常讓人自己嚇一跳。

調適。 認出自己其實有選擇,並且在一個夠安全的環境裡試新的行為。一開始做新選擇通常很難,所以這一段支持最重要;如果實驗延伸到會談以外,下次要拿回來一起談。

同化。 學會主動影響環境,而不只是被動接招。這時候一個人能對重要的事情表明立場,也對自己處理意外的能力有了信心,能照自己要的結果去選。

這三段不見得照順序走,也不是每個人都會完整經歷,但它描出了一條從內在的看見,到治療室裡的嘗試,再到真實生活裡主動出手的路。

適合誰、多久、什麼形式

適合的對象相當清楚:把自己綁得太緊的人。壓抑、過度理智化、完美主義、覺得人際關係受限或動彈不得的人,常常是把對自己和對別人的覺察都關起來了,這一派正好從那裡下手。

要小心的地方也同樣清楚。這些做法會引發很強的情緒張力,對於文化上習慣收著情緒的人,太快進入情緒焦點是危險的;有些人相信公開表達情感等於示弱,強烈的情緒表現甚至會連到羞恥。有文化禁令的情況更要留意,例如不能直接對父母表達不滿。書上有一個例子:一位來自印度的當事人拒絕象徵性地「把父親帶到這裡」,後來改成用叔叔當中間人,才是他的文化接得住的方式。期待拿到一套結構和步驟的人,也可能覺得這裡給的東西不夠具體。

最嚴重的風險不在技術本身,而在收不了尾。把情緒挑起來、讓人當場宣洩,卻沒有陪他修通、沒有讓經驗有個結束就放著,這不只是效果不好,是倫理問題。所以這一派對訓練的要求很高:完形理論與實務之外,還要有人格理論與心理動力的底子,加上自己當過當事人的經驗與長期的督導。有一位資深的實務工作者講得很不客氣:在所有治療方法裡,完形最有潛力讓某些人變得殘酷。

形式上,個別與團體都很常見,團體甚至比個別更早出名。團體大致分三種:熱椅,一位成員在眾人面前與帶領的人一對一工作,其他人先觀察、之後回饋;過程團體,焦點放在當下的團體歷程;還有過程主題團體,在歷程之外也演出涉及整個團體的主題。熱椅是 Perls 那個年代的招牌,1970 年之後用的人越來越少;一份針對兩百五十一位實務工作者的調查裡,七成會用團體,其中只有百分之四主要用熱椅,六成會混用多種帶領方式。

時間上,通常一週一次。頻率太低,會談裡長出來的東西用不上,關係也建立不起來;太密集則可能讓人退化、顧不到眼前的問題。也有壓縮成六到八次的短期版本,做法是事前先填問卷,把初期、中期、後期要處理的議題分好,再靠家庭作業把工作延伸到會談之外。

研究怎麼看

這一派很難研究,理由它自己講得很坦白:實驗是為個人設計的,而做實驗的人本身也在實驗裡面,影響了結果。

即使如此,累積的證據不算少。一份涵蓋多種困擾的回顧指出,完形治療比候補名單或不治療的對照組有顯著效果,追蹤期從四個月到三年不等,效果相當持久;跟認知行為或個人中心取向比較時,多半得到相近的結果。

被研究得最多的具體做法是空椅,因為它比其他做法更容易被明確定義和操作。相關研究顯示它能減輕自我責備、增加自我了解;在幫人做決定這件事上,情感取向的介入比認知式的問題解決更能讓焦點留在決定本身;在促進寬恕、放下過去的情緒創傷上,它也比心理教育式的團體更有效。另外有一項針對怕蛇的研究,用空椅對話的人表現得跟接受系統減敏感法的人一樣好,兩組都優於對照組。

憂鬱這一塊有一系列研究值得記住。把完形與個人中心結合起來的過程體驗取向,和個人中心取向效果相當,但變化來得更快;後續的複製研究顯示它在症狀減少上更明顯;十八個月的追蹤研究則發現,由這條路線長出來的情緒焦點治療,比個人中心取向更能消除憂鬱,而且完形的做法似乎對效果有幫助。

貢獻與受到的批評

貢獻的部分,最常被提到的有四個。

第一是把過去帶到當下活一次,而不只是談它。第二是把身體與非語言訊息真正放進工作裡,一個人的姿勢、語調、小動作都是可用的材料。第三是夢工作的方式很獨特:把夢的每個部分當成自己的投射,詮釋權留給做夢的人。第四是那句早期的箴言「你不必以生病來變得更好」,它把重心放在成長與自我了解,不在處理病理。

批評也很明確,而且多半針對的是早期的樣子:

  • 面質過頭。 Perls 那種戲劇化、侵犯性的風格,有人形容成「砲聲隆隆」,當代已經走遠了,但這個印象留了下來。
  • 輕忽認知。 早期太偏情緒的經驗,對想法的澄清與必要的教導著墨太少;當代已經把這塊補回來。
  • 對做這件事的人要求很高。 需要高度的自我覺察、能夠在當下,還要能不防衛地回應對方的要求。訓練不足卻急著讓人印象深刻,是相當危險的組合。
  • 誤用的風險。 強烈的做法配上薄弱的理論根基,傷害是實在的。也有人批評那種掛著完形的名字、卻沒有把工作放在完形理論上的折衷用法。
  • 身體接觸的倫理。 在對方同意下,溫和的非性接觸可以是支持的來源,但界限與權力的動力必須被認真看待,而這塊的文獻到現在還不夠多。

覺察、接觸、實驗:幾組容易混的詞

  • 覺察與洞見:洞見是想通了某件事,覺察是持續留意自己此刻的經驗流。這一派要的是後者,所以它不靠解釋也能工作。
  • 接觸與黏在一起:接觸是能靠近又不弄丟自己,而且接觸之後會退出來消化;分不開的那種靠近,在這裡叫混淆。
  • 實驗與練習:練習是現成的,實驗是在當下為這個人長出來的。同一個做法,用得機械就是練習,接得上此刻就是實驗。
  • 未竟事宜與創傷記憶:未竟事宜指的是那個沒完成的形與沒表達的情緒,重點在完成,不在還原事件。
  • 僵局與抗拒:僵局是卡住的那個點,要停在裡面經驗完;抗拒這個詞在當代完形裡被質疑,很多人寧願說那是曾經有用的適應方式。
  • 內攝與投射:一個是把外面的東西沒消化就吞進來,一個是把裡面不承認的東西丟出去,方向剛好相反。
  • 迴攝與壓抑:迴攝是把原本要對別人做的事轉回來對自己做,仍然有動作;壓抑是把內容整個推出意識之外。
  • 完形治療與完形心理學:後者研究的是知覺怎麼組織成整體,前者借了形與景這組概念去做治療。完形心理學家並不認為兩者有什麼有意義的相似性,這件事知道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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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上的是通則,底下這些是換成你自己來看會怎樣。都不用付費,也不用留資料。

常見問題

完形治療的「完形」是什麼意思?
Gestalt 是德文,指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拆開來就不是那個東西了。這個字帶進治療裡有兩層意思:一是看人要看整體,想法、情緒、身體、記憶、夢一視同仁;二是經驗會像知覺一樣自己組織成「形」與「景」,重要的事情會從背景浮上來變成焦點,處理完就退回去,換下一件浮上來。卡住的人,往往是有某個形一直完成不了。
改變的弔詭理論在說什麼?
Beisser 的說法是,改變發生在一個人成為他本來的樣子的時候,不是在他努力想成為另一個人的時候。人常在「我應該是什麼樣子」和「我現在是什麼樣子」之間來回消耗,這一派的做法是請人先完整地投入現在的狀態,連不喜歡的部分也一起承認。理解並接受自己的真實處境,反而是成長的起點。
中斷接觸有哪五種方式?
內攝、投射、迴攝、解離、混淆(另有譯成內射、回射、折射、融合)。內攝是不加消化就吞下別人的標準;投射是把自己不承認的部分丟給別人;迴攝是把想對別人做的事轉回來對自己做;解離是用幽默、抽象、一直說話來避開直接接觸;混淆是自己與別人的界限糊掉,感覺不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判斷它們健不健康,看兩件事:這個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以及這個做法現在還有沒有用。
空椅技術是在做什麼?
準備兩張椅子,一個人自己扮演對話的兩邊,在兩張椅子之間換位子說話。它最常用在人格裡對立的兩極(例如嚴苛的優勝者與找藉口的劣敗者),也用在把想像中的重要他人請到現場。目的不是消滅某一邊,是讓兩邊都被聽見、被承認,最後能共處。它會擋住一個人用「談論感覺」來遠離感覺本身。
完形治療怎麼處理夢?
不詮釋也不分析,改成把夢帶回當下演一次。做法是請人用現在式把夢說出來,再輪流「變成」夢裡的每一個部分,包括物件,讓這些部分彼此對話。這背後的假設是夢裡的每個東西都是自己的投射。佛洛伊德說夢是通往潛意識的大道,Perls 的說法是,夢是通往統整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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