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焦點治療（EFT）

情緒焦點治療是什麼

情緒焦點治療（Emotion-Focused Therapy，EFT）由 Leslie Greenberg 發展，中文也譯成情緒聚焦治療。它屬於體驗式治療，本質是三樣東西的整合：個人中心取向的關係原則、完形治療的方法、當代的情緒理論。

Greenberg 一直強調自己沒有要另立門派，他跟他的老師 Rice 感興趣的只有一個問題：人是怎麼改變的。他原本是工程師，轉到心理學之後，做的事也很像工程：把治療錄下來，一刻一刻地看，歸納出從某個起點走到某個終點的最佳路徑，整理成一張張流程圖。有人形容他把治療這門藝術變成了可以複製的技術。

它對許多傳統做法的批評很直接。強調意識上的理解，或者強調改變想法與行為，都常常忽略情緒本身的轉變。Greenberg 的看法是，人沒有辦法只靠談論情緒、了解情緒的成因、或修正自己的信念就改變情緒。要做的是辨識、體驗、接受、表達、探索、轉化。工作上有兩個相反的方向：幫太少接觸情緒的人靠近情緒，幫被情緒淹沒的人學會調節。

2011 年美國心理學會拍攝了一組示範影片，請三位代表人物各自與同一位當事人工作，Greenberg 是其中之一，另外兩位代表的是心理動力與認知行為。他自己對這個取向的期許倒是很特別：希望有一天它變成歷史名詞，因為到時候跟情緒工作已經是所有人的常識了。

縮寫同樣是 EFT 的還有 Johnson 的情緒取向治療，兩者的差別放在本頁最後一節。十一個主要學派的全局比較在諮商與心理治療各學派比較表。

站在個人中心與完形的肩膀上

Greenberg 的訓練有兩條線。

第一條來自 Rice，她是 Rogers 的嫡傳學生。Greenberg 入門的第一年被要求只做一件事：傾聽與同理，不介入、不診斷、不解釋、盡量不提問。他後來也這樣要求自己的學生，第一年不准用椅子。同理是一切的基礎，這一點他從來沒有動搖過。個人中心的部分可以看個人中心治療。

第二條來自完形。他讀了 Perls 等人的書，又在完形團體裡待了三年，學會聚焦當下的體驗與雙椅對話，博士論文就是用任務分析的方法把雙椅對話的歷程拆開來研究。完形的部分可以看完形治療。

他在兩者身上各改了一件事：

	個人中心	完形	情緒焦點治療
要不要引導	只跟隨，不引導	重當下體驗	跟隨，加上有意識的情緒引導
有沒有步驟	不設結構	重體驗但不設目標	每個任務有具體的步驟與終點
椅子	不用	用，但沒有固定方向	用，而且有地圖

為什麼要加上引導？有一項研究的數字常被引用：治療者的同理回應如果落在某個情緒點上，當事人順著那個情緒談下去與不跟著走的比例大約是八比一。回應落在想法上，對方就往想法走；回應落在情緒上，對方就往情緒走。既然回應在哪裡，對話就往哪裡去，那麼刻意選擇回應的落點就比單純跟隨更有效率。

整合的方式他稱為同化整合：不是把各家理論併成一個大理論，也不是看情況隨手拿技術，是把別家的做法收進自己的理論底下使用。

情緒基模：牽一髮動全身的那一整套

這一派對情緒的定義是：遇到情境時，針對自己的需求、目標與顧慮所做的自動化評估，而且帶著行動的方向（害怕讓人遠離，愉快讓人靠近）。它不只是一種感受，是身體、情緒、認知、行為同時被喚起的一整個網路。

這個網路被稱為情緒基模（emotion scheme）。Greenberg 刻意不用 Piaget 的 schema 這個字，因為 schema 指的是認知結構，而他要強調主導反應的是情緒。一套情緒基模有六個要素：

1. 情境：當時感知到的觸發情境。
2. 身體感覺：內臟的反應與外在的表情、肌肉。
3. 情緒：經驗到的情緒，包括沒說出口的。
4. 象徵意義：這件事對這個人代表什麼。
5. 需求：當時內在的心理需求。
6. 行動傾向：當時想做的事，多半被壓住了沒做。

書上的例子是一個兩歲的孩子，積木玩到一半被媽媽粗暴地打斷、狠狠瞪了一眼。胃縮起來、心跳加快、身體往後縮、害怕又羞愧、心裡浮出「媽媽不喜歡我」「我太笨了」，這些東西連成一套，存了下來。長大以後，某天主管同樣狠狠瞪他一眼，整套反應被重新喚起，強度遠超過眼前這件事該有的程度，他自己卻不明白為什麼。觸發只需要一個似曾相識的片段，被叫出來的卻是一整套。

這裡有一組很重要的區分，來自 Gendlin：體驗過程與描述體驗過程。「我每天都很焦慮」已經是一個概念，是在描述；此刻胸口發緊、喉嚨哽住，才是體驗。這一派認為明白問題並不會帶來改變，要喚起情緒基模、進入此刻的體驗，改變才會發生。把描述誤當成體驗，是最常見的錯。判斷基模有沒有真的啟動，看的是身體此刻的感覺，所以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是：現在身體裡面有什麼感覺？

Greenberg 後來把實務上的發現整理成四點，也都找得到情緒研究的支持：情緒會影響記憶、想法與決定，像一副有色的眼鏡；覺察、表達、分辨情緒本身就有調節的效果；情緒可以轉化情緒；記憶被喚起之後加入新的經驗，會被更新。情緒的成分與調節的一般性整理可以看情緒的六個成分與情緒調節。

原發、繼發、工具性：先分清楚現在是哪一種情緒

這是這一派做概念化的基本框架。

類型	是什麼	常見的樣子	怎麼處理
原發情緒	對情境的第一個反應，快、直接連著需求	暗巷裡聽到腳步聲的害怕、被侵犯的生氣、失去的難過、被批評的羞恥	唯一有效的工作對象
繼發情緒	原發情緒不能表達時的第二波，用來蓋住真正的感受，或對自己的情緒產生的情緒	惱羞成怒、抱怨、罪惡感、焦慮、無助、無望、指責型的憤怒	先同理，再繞過去；直接在上面工作只會愈來愈糟
工具性情緒	為了達到某個目的而使用的情緒	用發怒脅迫、用哭泣博取同情	不直接處理，探索底下真正的人際需求

有些書把原發與繼發譯成初級與次級，指的是同一件事。

原發情緒還要再分一次：適應性與非適應性。適應性的原發情緒是健康的，辨識它、說出來、找到背後的需求、想辦法滿足，事情就過去了。非適應性的是另一回事。它的來歷通常是這樣：當年一個完全正常的情緒（父母離婚時的難過與被丟下的感覺）沒有人理解、沒有人安撫，凍結在心裡，之後每一次類似的處境都再強化它一次。它像一個熟悉的老朋友：不請自來的恐懼、無地自容的羞愧、一碰就掉下來的悲傷。判斷的方法是，被喚起的強度明顯超過事件本身，而且安撫之後還是很難平復。

核心的非適應性情緒主要是三種，各自對著一個基本需求：

核心痛苦	對應的需求
孤單的悲傷	被愛、被安慰
羞恥	被看見、被認可、被接納
恐懼	被保護、有安全感

羞恥值得多說一句。它很少被直接說出口，因為太痛了，人只想躲起來，聽到的多半是「很丟臉」「想鑽地洞」「覺得自己沒價值」。

同一種情緒可以落在不同的格子裡，憤怒是最好的例子。指責對方、要對方改變的憤怒，焦點在別人身上，多半是繼發的；回到「我生氣的是⋯⋯」、連著自己界線與需要的憤怒，是原發而且適應性的，書上叫義怒（assertive anger）。要往哪個方向介入，取決於眼前的憤怒是哪一種。

這一派有一句口訣：你得先抵達那個情緒，才能離開它。走的路線大致是：講故事，繼發情緒，原發情緒，那個老朋友，它的來歷。

用情緒轉化情緒

這是整個取向的核心要義。Greenberg 借 Spinoza 的話來說：一個情緒不能被改變，除非遇到另一個比它更強烈的相反情緒。

書上的例子是一個被欺負的孩子，身上只有恐懼，身體的方向是往後縮。當他在治療裡接觸到自己的核心需求（我需要被尊重），一種往前的、保護自己的義怒會被喚起。兩者同時啟動，融合成一個新的狀態：不卑不亢。書上用調色來比喻，藍色加黃色變成綠色。這裡有兩個常見的誤解要排除：它是融合，不是拿新情緒把舊情緒換掉；它也不是在教人生氣。

抵達新狀態有兩條路。

• 義怒的路：看清楚自己當年受到的是不合理的對待，喚起健康的憤怒與往前抗議的傾向，中和恐懼與退縮，得到的是「那不是我的錯」的平靜與力量。
• 健康悲傷的路：如果對方確實不可能改變，就要面對「這個需求可能永遠不會被他滿足」，這時需要的是哭、是哀悼。哀悼過了，才有力氣重新開始。它跟卡在自憐裡的悲傷不一樣。

書上反覆出現的一個主題是：接納常常要先經過哀悼。Greenberg 舉過父母的例子，要接受孩子真實的樣子，等於承認「我理想中的那個孩子不存在」，要先為這個幻滅難過，才放得下改變孩子的期待。

Timulak 後來把這個歷程畫成三個階段，比較容易看清楚：先是籠統的整體痛苦（憂鬱的人不斷責備自己，焦慮的人不斷用災難嚇自己）；再來是穿過情緒迴避或情緒淹沒這兩種阻礙，抵達核心痛苦與底下的需求；最後是轉化，收尾有兩種，對方軟化了就走向哀悼與放下，對方毫無悔意就走向義怒與設界線。

為什麼這樣做會有效？這一派引用記憶再鞏固的研究來解釋：記憶被喚起之後會短暫處在可以更動的狀態，這時候加入新的經驗，存回去的就是一份更新過的記憶。書上的例子是一段關於暴力父親的童年記憶，先後加入了有人溫暖陪伴的經驗、以及自己說出需要並捍衛權利的力量感，最後這段記憶變成三個部分並存：嚴厲的父親、陪在旁邊的人、有力量的自己。記憶還在，但變得比較安全、比較可以掌控。

這也是它跟「由上往下」取向的差別。它走由下往上的路，先從身體與情緒進去，再整合到想法與敘事。以想法為主要入口的做法可以對照認知行為治療。

治療關係：在場與同理本身就在調節情緒

這一派把操作分成兩部分：存在的狀態與做的事。有一句內部流傳的座右銘把兩者的關係講得很好：在同理的汪洋中，尋找可以工作的島嶼。

研究的結果也支持關係的份量。一項針對憂鬱的研究發現，第一次會談的同理程度與同盟，是預測結束時症狀下降最有力的兩個因素，影響大於治療者處理情緒的技術。這裡的同盟除了連結，還強調合作：雙方對工作方向與做法有共識，這一點比單純的連結更能預測療效。

同理在這裡有兩個作用。一是建立安全的連結，人感到安全，神經系統才準備好與人接觸、把話說出來。二是調節情緒，把模糊不清的感受翻譯成清楚的語言，焦慮就會下降，孤單、害怕與羞恥也跟著減少。

書上把同理細分成七種：

• 同理的理解：最基本的，包含「嗯」「是」這些最小的回應，傳達我在、我聽見了。
• 同理的探索：用試探的語氣，替對方找可能的情緒詞彙讓他核對。猜錯沒關係，對方會自己修正。
• 同理的肯定：看見對方正向的品質或所受的苦，「你真不容易」。
• 同理的認可：承認對方此刻負面的情緒是合理的、可以理解的，「難怪你會覺得⋯⋯」。
• 同理的喚起：用身體感覺、畫面式的語言、第一人稱的「我」語言、展開整套基模，或椅子對話，讓情緒更鮮明。
• 同理的猜測：依觀察猜測對方沒說出口的感受，並且一定問一句「是這樣嗎？」
• 同理的再聚焦：對方碰到痛處而轉移話題時，先回應新話題，再不著痕跡地帶回來。

肯定與認可最容易混。肯定是說出我看見的好；認可是同意你的難受有道理。書上特別提到，認可在華人文化裡比較難，因為習慣的反應是鼓勵對方往好處想、把人從坑裡拉出來（「八十九分已經很好了」），這等於否定了對方的情緒。認可是陪他在坑底：「怪不得你難過，你那麼用功，卻只差一分。」

替當事人說出感受會不會變成暗示？書上的回答是一個比喻：問「早餐吃了什麼」是問答題，要自己組織答案；問「吃麵包還是稀飯」是選擇題，馬上答得出來。提供情緒詞彙就是把問答題變成選擇題，幫人更快接上自己的內在，而最後的裁判永遠是當事人。

一個常見的錯誤是回應太長。說得愈多，愈把對方的注意力拉到外面來。

標記與任務：什麼時候做什麼

Greenberg 一直在追問一個問題：這個工具什麼時候用？如果答案只能是「憑經驗」，那治療就像大廚的手藝，很難傳給徒弟。

他的答案是標記（marker）。標記像交通號誌，是當事人在語言或行為上出現的特定線索，表示他此刻的狀態適合進行某一種任務。任務則是從起點到終點的一張流程圖。所以整個工作的公式是：同理的探索，加上由標記引導的任務。一節裡任務走不完，可以做個書籤，下次從那裡接著走。

書上整理了十三個標記，分四大類：

類別	處理什麼	標記與任務
人際關係	治療關係本身	建立同盟、破裂與修復、脆弱時刻的支持、解離時重建接觸
體驗性	與自己的情緒和身體連上	情緒氾濫或一片空白時清理空間、感受不清晰時聚焦
重新梳理	與事件有關的重新處理	對自己的反應感到困惑時做系統性喚起展開、創傷需要被說出來時做重述、信念被顛覆時做意義創造
核心任務	內在結構	自己與自己的衝突用雙椅、與重要他人的未竟事宜用空椅

幾個比較常用的補充說明：

清理空間奇妙的地方在於，情緒氾濫與情緒隔離這兩種相反的狀態都能用它處理。做法是問情緒在身體的哪裡、跟哪件事有關，想像把它裝進容器、蓋好，放在自己選的地方，再確認：「問題在那裡，你在這裡，現在感覺怎麼樣？」一件一件打包，清出一個可以工作的距離。

聚焦來自 Gendlin 的六個步驟：清理空間、體會那個不明確的整體身體感、替它找一個字或畫面當把手、來回核對合不合、問它最糟的是什麼與需要什麼、接受浮現的一切。實務上很少走完六步，比較常用的是短短的一句微聚焦：「此刻你的身體有什麼感覺？」Greenberg 也提醒不要在身體感覺上做太多文章（問它是什麼顏色之類的），那會讓人走回腦袋裡。

系統性喚起展開用在當事人對自己的反應感到莫名其妙的時候。像重播電影一樣，從事發之前開始，愈接近觸發點愈放慢、愈拉近，直到找到真正引爆的那一個細節。書上的例子裡，讓人整個週末悶住的不是婆婆說的那句話，是她說話時臉上的表情。

脆弱的時刻指的是當事人說出從不敢說的羞愧。這時候不急著探索，做的是肯定他的勇氣、認可這種感受很正常、陪他進去，他碰到底之後會自己出來。

概念化方面，書上有一個縮寫 MENSIT 當成督導時對焦的語言：標記（Marker）、核心情緒（Emotion）、需求（Need）、繼發情緒（Secondary）、自我打斷（Interrupt）、主題（Theme）。另一個原則是「跟著痛苦的指南針走」：留意敘事裡最深、最痛、最鮮活、一再出現的內容；多個標記同時出現時，選跟核心痛苦最相關的那一個。前幾次會談不急著做任務，先花時間一起把核心議題的地圖畫出來。

雙椅對話：處理自己跟自己的衝突

Greenberg 認為，症狀底下最核心的衝突大致就兩組：自己與自己的，自己與重要他人的。兩組椅子工作分別對應它們，其他任務都算輔助。

雙椅處理的是分裂：自我分成兩個部分互相對抗。表面上可能是一個做不了的決定（要不要離婚），往下聽，常常會聽到其中一邊正在用「你太自私」「你太軟弱」批評另一邊，真正的議題是自我批評，不是那個決定。

雙椅有四種主要的任務。

自我批評。 標記是自責、內疚、「我不夠好」。流程從批評者的椅子開始，而且用的是指令（「現在開始批評他」），不是開放式問句，因為後者會讓人開始講故事。換到另一張椅子上，體會被這樣批評（包括那個輕蔑的眼神與語氣）之後的感受，分辨哪些是繼發的、哪些是更深的原發情緒，接著探問需求。說出需求之後回到批評者的椅子，看他有沒有軟化。軟化了就走向協商與整合；沒有軟化也不算失敗，這時問一句「這是誰的聲音？」常常會引出一位被內化的重要他人，那就是通往未竟事宜的橋。

最常見的卡點叫崩塌：當事人一回到被批評的位置就說「他說得對，我就是這樣」，兩個部分又合在一起，情緒也斷了。處理的方式是請他回到批評者那邊再具體、再嚴厲地說一輪，直到痛被喚起；或者問「同意他的評價，帶給你什麼感覺？」

自我打斷。 打斷、阻隔、迴避在這裡是同義詞，可以發生在情感（怕失控）、生理（憋氣、肌肉收緊）、認知（災難化的預期或道德評價）三個層面，本質是保護。雙椅的做法是請當事人演出那個打斷者具體怎麼做（掐住喉嚨、壓下去、變成一道牆），再換位感受被打斷的那一方。關鍵的轉折是認出主體能動性：這是我自己對自己做的。書上一位當事人的「牆」說「沒有我你會垮掉」，她後來發展出的意象是一道可以開也可以關的門。這是很頑固的機制，那位當事人做了六次還在掙扎。處理的原則是先繞過，真的繞不過才正面處理。

焦慮分裂。 結構與自我批評一樣，只是對面坐的是恐嚇者：「你一定要怎樣，不然就會發生可怕的事。」常用的問句是「不做會怎樣？最壞的後果是什麼？」與「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存在的？」追到最後，恐嚇者常常是當年那個受過傷、怕再來一次的孩子，動機是保護。Elliott 研究社交焦慮時發現焦慮不只一層，提出三張椅子的模型：先往下走（別人的批評、自己內在的批評者或恐嚇者、更底下的未竟事宜），再往上整合（自我安撫、恐嚇者軟化、回到原本的觸發情境）。

自我安撫。 在極度痛苦、絕望、卡住的時候使用。安撫者的優先順序是：曾經真正接納過自己的人、信仰中慈愛的對象、敬愛的人物，最後才是成年的自己安撫童年的自己。Greenberg 不贊成太早做這一項，他的說法是那會變成貼在傷口上的 OK 繃，讓人沒有機會真的走進痛苦。

空椅對話：與重要他人的未竟事宜

未竟事宜的理論底子來自完形的體驗循環：需求出現、行動、滿足、消退。循環在某處被打斷，特別是對重要他人的需求從來沒被滿足，情緒就退不下去，卡成一套基模。眼前與主管、伴侶的衝突表面上是新問題，探下去常常連著童年。書上的比喻是貼著 OK 繃的傷口：表面上原諒了，一碰還是痛。

空椅任務的幾個要點：

• 先徵求同意，話愈短愈好。 說得愈多對方愈緊張。被拒絕就尊重，等標記再出現時再提。
• 先建立連接。 確認對方「看得見」那個人坐在對面。椅子放多遠可以依創傷的程度調整，書上有一位當事人一開始只能把父親放在「月球上」，後來移到門外，再後來才進到房間裡。
• 是對話，不是敘述。 對著治療者講述不會重整記憶，直接對椅子說話才會調動身體與情緒。所以治療者一直在做同一個動作：先同理，再說「告訴他」。他是促進者，不是被傾訴的對象。
• 通常悲傷與憤怒並存，先處理悲傷。 因為一開始的憤怒多半是繼發的。
• 說出核心需求後換位。 看對方有沒有軟化。這時要問的是「聽了他這樣說，你對他有什麼感覺？」不是「你想對他說什麼」。而且要看語氣不看字面，嘴上說「我愛你」語氣卻不對，那是假的軟化。
• 沒有軟化就轉向憤怒。 直接問：「你氣他什麼？」
• 預期會有自我打斷。 「我不該生氣」「這樣不對」很常見。繞過的方法包括區分「覺得自己有權生氣」與「真的對他發火」是兩回事，以及提醒「他不在這裡」。
• 最難的是放下。 放下對父母會改變、會認可自己的期待，常被感覺成「等於失去媽媽」。
• 時間到就溫和收尾。 沒轉化完也要停，並且問此刻身心的感受。

有兩個澄清非常重要。第一，工作的對象是內在的父母，不是現實的父母。這是象徵性的、發生在內心的工作，目的是清創，不是回家討債；在這個空間裡學會表達真實的感受，也不代表可以把想發火就發火帶回生活裡，或期待家人像治療者那樣接納。第二，對象如果是加害者，做法不同：要先暖身，不請當事人坐到對面的椅子上，重點放在「那不是我的錯」、指向對方的憤怒，以及之後怎麼保護自己。童年受害的情況，通常先處理對沒有保護自己的照顧者的未竟事宜，再處理加害者。創傷太重時也可以完全不用椅子。

喚起程度：太低碰不到，太高會淹沒

這一派很重視評估一個人「怎麼處理情緒」，因為這直接決定該往哪個方向幫他。

粗略的分法是低、中、高三種喚起。低喚起的人壓抑、麻木、常自我打斷，是最不容易工作的，要先處理阻隔；中喚起的人最理想；高喚起的人像被洪水淹沒，要先學調節。細一點的分法是看七件事：能不能把注意力從外面的事件轉到裡面的體驗、能不能用語言或其他方式表達出來、說的與身體呈現的是否一致、接不接納這個情緒、覺得自己是情緒的主人還是受害者、能不能調節、能不能把混在一起的情緒分開（委屈是傷心加生氣，嫉妒是羞恥加生氣）。

書上引用的研究數字是：十六到二十次的療程裡，當事人平均大約有四分之一的時間處在情緒被喚起的狀態，效果就好；每一次的喚起程度以六到七成最理想，太低體驗不夠深，太高理性會失靈。

聲音是很好用的指標。像在講課、流暢而沒有感情的外在聲音，是最沒有效果的訊號；又輕又緊的壓縮聲音，表示安全感還不夠或長期壓抑；一邊說一邊想、像從心裡說出來的聚焦聲音，是最好的工作時機；泣不成聲、語不成句的情緒化聲音，是過度喚起的警訊，這時要放輕放慢，先幫他降下來。

另一把尺是體驗量表，七級裡的分水嶺在第四級：從「講述關於它」轉成「從它裡面說」。

兩種相反的狀況各有一套原則。對過度喚起的人，由淺入深是：支持他原有的安撫方法、提供理解、讓他知道可以選擇說多少與隨時喊停、用圖像或打包的語言拉開距離、安全島之類的小練習，解離時則是叫他的名字、請他睜眼看著治療者、雙腳踩地、注意房間裡的細節。對壓抑阻隔的人，方向相反：一小步一小步地喚起、處理自我打斷、注意身體感覺、回到具體的情景記憶、找到引爆點，最後用椅子把內在的衝突演出來。

伴侶、創傷與其他的應用

伴侶治療。 Greenberg 與 Johnson 在 1988 年合著了伴侶治療的書，那是這條線的起點，之後 Johnson 在伴侶領域繼續研究與推廣。Greenberg 則一直做個人治療的研究，直到 2008 年才與 Goldman 提出新一版的伴侶治療，在依附之外多放了兩個向度：身分認同與權力的較量、彼此的吸引力，也更強調各自原生家庭的傷。它同樣區分原發與繼發情緒，也有處理情感傷害與寬恕的步驟。

複雜性創傷。 由 Paivio 等人發展，分三個階段，相對於一般的未竟事宜工作做了幾項調整：先提高情緒調節的能力、療程拉長、個人的情緒能力還沒起來之前不處理人際創傷、和解有兩種可能（多角度理解之後的接納，或追究對方的責任）、用想像取代空椅。

憂鬱與焦慮。 這一派把憂鬱、焦慮、強迫都看成症狀，不是核心。憂鬱底下常見的是嚴苛的自我批評、羞恥、焦慮的依賴三者交織，真正的需求是被愛，恐懼是「只有變完美才配得到愛」。絕望被定位為繼發情緒，做法是先認可、再往下走，不跟它正面對抗，也不急著說服。

飲食疾患與家長工作。 做法是把父母納入成為幫手，順序是先幫家長處理自己的卡點（恐懼與自責），再修復關係，然後才是陪孩子處理情緒與行為上的支持。

研究怎麼看

這一派本來就是從研究裡長出來的，Rice 開創了歷程研究，關心每一個時刻發生了什麼。幾個結果：

• 憂鬱的系列研究。 把完形與個人中心結合起來的過程體驗取向，與個人中心取向效果相當，但變化來得較快；後續的複製研究顯示它在症狀減少上更明顯；十八個月的追蹤研究發現，情緒焦點治療比個人中心取向更能消除憂鬱。
• 椅子對話。 回顧性的整理指出雙椅技術有顯著的正向效果；空椅對話能提高投入的程度、減少人際問題。
• 與其他取向比較。 個人治療的效果與認知行為治療、人際治療相當。
• 體驗的深度。 治療中進入較深的情緒體驗，比當事人原本處理情緒的能力更能預測結果；一項跨取向的分析發現，不管哪一種治療，體驗的程度愈高，效果愈好。高度喚起加上對喚起的反思，最能區分效果的好壞。
• 同理與同盟。 第一次會談的同理程度與同盟，是預測憂鬱症狀下降最有力的因素。
• 突然的改善。 憂鬱的研究裡觀察到，某一節會出現轉化性的明顯進步。

這些結果描述的是研究樣本的趨勢，不是對個別當事人的保證。

貢獻、限制與容易走樣的地方

貢獻很清楚。在它之前，體驗式的工作很大一部分靠天分與臨場的直覺，很難教，也很難研究。Greenberg 用任務分析把它拆成有起點、有步驟、有終點的模型，新手可以照著練，研究者可以拿來驗證。它也讓「跟情緒工作」這件事從某個學派的特色，慢慢變成各取向的共識。

限制與風險也要照實寫：

• 訓練期長。 書上說一位培訓師的養成需要六到十年，最後的階段著重的是性格的調整，不只是技術。Greenberg 對想學的人的建議是先自己當當事人，認識自己的情緒基模。
• 情緒張力大。 椅子對話喚起的情緒很強，需要準確評估喚起程度，也需要隨時能把人帶回來的能力。完形那一頁提到的文化顧慮在這裡同樣成立。
• 文化上的阻力。 書上特別提到華人的孝道倫理容易引發自我打斷，很多人沒辦法對著象徵父母的椅子生氣。所以內在父母與現實父母的區分，在這個文化裡要講得特別清楚。
• 模型有限。 Greenberg 自己強調，任務模型不涵蓋所有人，是實證支持下可以嘗試的路徑，需要搭配彈性。
• 容易走樣的三種方式。 一是照表操課，忘了同理才是汪洋、任務只是島嶼。二是太早安撫，讓人沒機會抵達痛處。三是把「談論情緒」誤當成「體驗情緒」，椅子擺出來了，當事人卻還是轉頭對著治療者講故事。

兩個 EFT、scheme 與 schema：幾組要分清楚的詞

情緒焦點治療與情緒取向治療。 前者是 Greenberg 的 Emotion-Focused Therapy，後者是 Johnson 的 Emotionally Focused Therapy。兩人有師生與合作的淵源，1988 年合著伴侶治療的書，名字也是那時候為了做療效研究而取的。之後的重心不同：Johnson 以依附為核心，現場是伴侶或家人之間的互動循環；Greenberg 以情緒基模與情緒轉化為核心，現場是一個人內在的情緒歷程。Greenberg 甚至主張，比依附或自我實現更基本的動機是調節情緒讓自己舒適，這跟 Johnson 把依附放在最底層的立場並不相同。Johnson 那一頁在情緒取向治療。

情緒基模與認知基模。 scheme 是 Greenberg 刻意選的字，指由情緒主導、包含身體與需求與行動傾向的整套反應；schema 是 Piaget 與認知取向用的字，指認知結構。前者要靠喚起與新的情緒經驗來更新，後者靠檢驗與修正想法。

繼發情緒與防衛機制。 兩者都在保護人不去碰更痛的東西，語彙來自不同的傳統。防衛機制是心理動力取向的概念（見防衛機制一覽表），談的是潛意識的運作；繼發情緒談的是情緒的層次，處理的方式是同理之後繞過，不做詮釋。

肯定與認可。 肯定指向對方的好或所受的苦，認可指向對方此刻負面情緒的合理性。前者容易，後者難。

體驗與描述體驗。 「我一直很焦慮」是描述；「現在胸口很緊」是體驗。改變發生在後者。

情緒轉化與宣洩。 宣洩是把情緒倒出來；轉化是在舊情緒被喚起的同時，喚起另一個連著需求的健康情緒，讓兩者融合。只有前者而沒有後者，人只是又痛了一次。

雙椅與空椅。 雙椅兩邊都是自己，一定換位，目標是和解；空椅對面是重要他人，可能全程空著，目標是把沒了結的情緒與需求表達完。

情緒焦點治療與人際歷程取向。 兩者都重視修正性的情緒經驗，也都在此時此刻工作。情緒焦點治療的現場是當事人自己的情緒歷程與想像中的對話；人際歷程取向治療的現場是當事人與治療者之間正在發生的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