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劇的五要素與技術

不要說，演給我們看

心理劇最核心的指導語只有這一句。「把你家裡發生的事演給我們看」「把你心裡的衝突演給我們看」「把你十年後的樣子演給我們看」，它要的是行動，不是敘述。

理由很直接：說一件事的時候，人可以維持敘述者的位置，跟自己的經驗保持距離；演出來就不行。過去、現在、未來或純屬想像的場景，一旦被當成正在發生來演，強度與關聯性都會回來，防衛也比較繞得過去。

它處理的東西是關係。焦點通常落在一個人與生命中重要他人之間的角色，而不是症狀本身。而且治療發生在眾人面前，這跟一對一的私密性是完全不同的設定。

五個基本要素

Moreno 把心理劇拆成五個部分：

導演指導整場演出。他要判斷此刻該演什麼、誰上場、什麼時候停。這個角色比多數取向都主動、都有指導性，但底層的態度仍然是理解與尊重成員的經驗，主動不等於替人決定他的故事。

主角是這一場探究的焦點。他可以演自己、演自己的母親、演自己內在的不同部分，也可以走出場景當觀察者。不論怎麼換，他始終是全場注意的中心。

輔角，也叫輔助的自我，是任何為了幫助主角而扮演配角的人。他可能演主角的雇主、手足、夢裡的人物，甚至一個抽象的存在，例如「政府」。用輔角有一個重要的效果：移情的焦點會從帶領的人轉回主角生命中真正相關的那些人身上。

舞臺是特別劃出來的演出場地。跟談話的區域分開，作用是心理提示：踏上去就代表接下來這段不同於一般的交談。

觀眾是其他在場的人，但他們不是旁觀者。同一場裡，觀眾可能變成輔角或主角，也可能提供回饋與鼓勵、擔任音效，或在導演要求下集體說出某些有喚起作用的話。

兩個理論支柱：角色與自發性

角色理論是 Moreno 的起點之一，他也是這套理論的首創者之一。但他的用法跟社會科學裡常見的不一樣：角色在別人手上多半是描述性的分類，在他手上是可以被重新評估、實驗與轉換的動態單位。

一個人扮演的角色，是由期望、習慣與情結構成的。當他能把自己跟這些東西區隔開來，就產生了角色距離。有了距離，人才看得見自己的處境，也才有機會重新協調對自己與對別人的期望。這裡有一個值得注意的順序：正是演出讓角色變得具體，距離才拉得開。

角色這個比喻還有一個好處，它是很好的共通語言。能被描述的角色有千百種，涵蓋靈性、幻想、夢境、藝術與氣質，也因此可以容納不同學派的觀點；它同時是探究人際現象最有利的架構之一。

自發性是另一根支柱。Moreno 認為，日常生活裡創造力的實際關鍵就是自發性。要注意它的定義：自發性不是衝動，而是在具挑戰的情境裡產生新鮮而有效的反應，它的反面是固著與僵化。照這個看法，困擾可以理解成自發性喪失、不再願意創造性地思考。

從這裡也看得出心理劇對宣洩的立場。宣洩常常伴隨發生，但它不是目標。真正要的是情緒被整合，以及人重新發現自己的創造力所帶來的那份成就感。

從熱身到演出

熱身是讓自發性出得來的前置工作，用非語言的互動、藝術媒材、引導想像等方式進行。它有兩層功能：在團體開始時建立凝聚力與參與感，以及讓成員對某個特定議題變得敏感。它不只是暖場，本身就是介入的一部分。

會心是當場的對話：讓人直接對生命中的重要他人說話，對方可以是本人，也可以由輔角扮演；另一種形式則發生在自己的不同部分之間。如果不用輔角，就成為獨角劇，用空椅子代表另一個角色的位置，一個人分飾兩角。

身體活動本身也被視為一項原則。動作帶來的運動感、呼吸與聲音的釋放會激發大量的語言聯想；活動的感覺有助於對抗無助與消極，以及隨之而來的罪惡與羞恥；用身體的移動也可以象徵性地把問題的不同層面隔開來看。

具體化是另一項原則：模糊的抽象感覺常常本身就是一種微妙的防衛，把它轉成具體的場景，問題才看得清楚。

三個招牌技術

角色互換是心理劇的核心。它讓主角去演對方，實際站到另一個位置上，是把「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變成可操作的做法。演的時候要連語調、節奏、強度，以及姿勢、表情、動作一起演出來，別人態度造成的衝擊才揭露得出來。它訓練的是同理與超越自我中心，應用也不限於治療場合。

替身由輔角扮演主角的內在自我，用「我」的語氣把主角還沒說出口的想法講出來，通常站在支持的位置。等兩邊有了聯盟感，導演可能指示替身加入一點挑撥或面質的語句，加速澄清。主角隨時可以糾正替身講錯的部分，這是這個技術的安全閥。

鏡子的方向跟替身相反。它由別人把主角剛剛的行為演一遍，讓主角站在外面看。人平常只能從裡面經驗自己，這個技術讓他第一次看見自己在別人眼中是什麼樣子。

超越現實：心理劇最特別的地方

超越現實指的是心理經驗裡超出自然現實界限的那一塊。人可能與已經過世的人、未出世的孩子、宗教人物、想像中的人物產生關係，這些關係在心裡真實存在，只是現實中沒有出口。

Moreno 把心理劇稱為真實之劇場，因為在他看來，沒發生的、甚至不會發生的部分，跟已經發生的同樣重要。他對 Freud 說過一句話很能概括這個立場：你分析人們的夢，我給他們再做夢的勇氣。

它的應用有幾種。演出實現是讓主角經歷一個經過矯正的情緒性事件：重演當年的場景，但改掉結局，例如當年不能抗議的人，這次演出抗議與尋求保護。它針對的是創傷留下來的無力感、羞恥與宿命感。未來投射是演出期待或害怕的未來，理想版與最糟版都可以，目的是取得新的觀點與「我其實有選擇」的覺察。角色訓練則是具體場合的行為預演，例如面試或一段難開口的對話，用指導、塑造與回顧反覆練習。

心理劇、戲劇治療、角色扮演

這三個詞常被混用，但指的不是同一件事。

心理劇的重心放在一個人的特定問題上。戲劇治療處理的是比較一般性的自發發展歷程，以及喚起團體裡的人的自覺。兩者的訓練背景也不同，心理劇這一邊多半是先受治療訓練再接受次專長訓練，戲劇治療那一邊多半是先有戲劇背景再受治療訓練。

角色扮演是心理劇的直接產物，除了治療之外，也被用在教育與管理等場合。在心理劇的脈絡裡，它通常指對情緒更深入的探究，而不只是排練一段對話。

它的位置與限制

心理劇在歷史上很早。Moreno 一九二一年在維也納郊區創立「自發性劇場」，那是心理劇的濫觴；一九二五年他移居美國，一九三○年代心理劇開始成形，成為完形與會心團體等許多團體方法的前驅。

它的方法可以跟心理動力、認知與行為等取向併用，這也是它常被歸在整合取向那一類的原因。

限制同樣寫得清楚。它被視為強力的方法，傳統上主張由受過專門訓練的人運用，效果高度依賴專業判斷。另外，在團體裡談很深的個人經驗、在眾人面前表露情緒，對某些文化背景的人並不自在，這時有些技術就不適合；實務上常見的折衷是把角色扮演放進較結構化、問題解決取向的形式裡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