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理論各取向比較表

人格理論是什麼

我們平常看人，腦中冒出的問題大概就三個：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人？他怎麼變成這樣的？他為什麼會這樣做？人格理論（personality theory）想回答的也是這些，教科書把它們叫做結構、歷程與發展。結構是人格裡相對穩定的部分，歷程是人格怎麼推動行為，發展是人格怎麼一路長成現在的樣子。

這個領域同時要處理三個層次。人跟人之間有沒有共通的心理法則？人跟人的差異可以用哪些向度描述？一個人又為什麼獨一無二？各家理論在這三題上花的力氣很不平均，所以排進同一張表裡看，每一派都會「好像少了什麼」。

人格的定義各家有些微差別。比較有共識的說法是：一組心理特質，讓一個人形成相對持續、又能跟別人區分開來的感覺、思考與行為模式。「持續」和「區分」這兩個詞，後面會一再出現。

各家人格理論差在哪：看它用什麼「分析單位」

各家人格理論最根本的分歧，是描述人格時拿什麼當基本變項，專業的說法叫分析單位（units of analysis）。

想像你在描述一張椅子。有人說它四公斤重，有人說它值兩千元，有人說它做工精緻。三句話都對，彼此也不衝突，只是給的資訊不一樣。描述人也是這樣：心理動力論看心智系統之間的衝突，特質論看連續向度上的傾向，行為主義看學來的反應，社會認知論看一整套信念、目標與技能。

這些單位可以從兩個角度比。一個是抽象程度：行為主義的「反應」最具體，看得到也數得出來；心理動力論的本我、自我、超我最抽象，也最難直接測量。另一個是結構有多複雜：學習論最簡單，只分幾類反應；心理動力論單位多、彼此交互；Kelly 的構念系統則分上下層級。

表格上 Rogers、Kelly、Bandura、Mischel 分屬三派，結構卻相當接近。這四位比較晚期的理論家，都看重有意識的思考、對自己的長期信念，以及這些信念在什麼社會情境裡運作。

心理動力論：彼此拉扯的心智系統

Freud 的人格結構是兩套模型並存。一套照意識程度分成意識、前意識、潛意識；另一套照功能分成本我、自我、超我。前者講「覺不覺察得到」，後者講「這個系統在做什麼」，兩套不能疊在一起看。

本我照享樂原則走，要求立刻滿足；超我是內化的道德標準，做對了給自豪，做錯了給罪惡感；自我照現實原則走，得在本我的慾望、超我的要求和現實的限制之間找出路。Freud 用騎師和馬比喻自我：騎師想控制方向，力氣卻都是馬的。三個系統的細節在本我、自我、超我與三種焦慮，自我用來擋住焦慮的手法在防衛機制一覽表。

講到歷程，Freud 認為心理能量導向性與攻擊的本能，行為是為了消除這些本能帶來的緊張。講到發展，這一派很看重早年經驗和發展階段，尤其是早期的家庭經驗，那幾個時期整理在佛洛伊德性心理發展階段。深層人格能不能改變？這一派站在最悲觀的那一端。

後來 Jung、Adler、Horney 等人各自修正了 Freud，有人把重點移到集體潛意識，有人移到社會與人際關係。他們分道揚鑣的理由整理在新精神分析學派比較。

現象學取向：從意識裡的自我概念看人

現象學取向關心人怎麼經驗自己所處的世界，世界客觀上長什麼樣反而擺在後面。Rogers 把每個人主觀建構出來的經驗空間叫做現象場（phenomenal field），其中被當事人當成「我」的那一塊，就是自我。

Rogers 說的自我，是一組有組織、跨時間維持一致的知覺，主要在意識層面。他再把它分成實際我（actual self）和理想我（ideal self）：前者是我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後者是我最想成為的樣子。這個自我不是住在腦袋裡的小人，它不控制行為，要為行為負責的是擁有這組知覺的人。

推著人格走的力量有兩股。一股是自我實現，人天生往成長的方向走，甚至願意為此多扛一些緊張。另一股是自我一致性：人想維持自我概念穩定，經驗跟自我概念對不上就會焦慮，接著啟動防衛。防衛可以是否定，不讓經驗進入意識；更常見的是曲解，經驗可以進來，但要先改成符合自我概念的版本。自認是笨學生的人考了高分，說是運氣好，就是曲解。

那人為什麼會離真實的經驗愈來愈遠？Rogers 的答案是正向關懷需求。人非常需要被接納，如果父母只在孩子表現出某種樣子時才給關愛，孩子會學到「只有這樣想、這樣感覺，我才有價值」，這叫價值條件（conditions of worth）。Rogers 不認為人格被早年鎖死，他看的是一個人這輩子能不能讓自我和經驗愈來愈協調。

同一時期的 Maslow 跟 Rogers 一樣強調人性的積極面，相信每個人都有追求成長、實現潛能的傾向，兩人常被放在「人本取向」底下一起談。Rogers 的核心概念整理在羅傑斯自我理論核心概念表，Maslow 的七層需求在馬斯洛需求層次表。

特質論：用幾條量尺描述一個人

特質論沒有單一的創始者。Allport、Cattell、Eysenck 三位在二十世紀打下基礎，二十一世紀的研究則多半以整合三人觀點的大五因素模型為中心。它比較像一群人共用同一套方法的研究方向，沒有心理動力論那種師承權威。

特質論者有三個共同假設。人格的基本單位是一般的行為傾向，每個人在上面有高有低。外顯行為和潛在特質直接對應，自陳某類行為做得少，就代表那個特質程度低，自陳量表就是靠這個前提成立的。行為還可以一層層往上組，從特定反應、習慣反應、特質，一路到超因素。

幾位奠基者各有做法。Cattell 從看得到的表面特質出發，用因素分析找出底下 16 組深源特質；Eysenck 認為這 16 組彼此還有相關，再做一次因素分析，壓成內外向、神經質、心理病態傾向三個超因素。後來的大五模型沿著這條路，找出最精簡的一組向度，五個特質整理在大五人格特質。

「特質」和「類型」常被混著用，意思並不一樣。特質是同一條向度上的高低，大部分人落在中間；類型是性質上分開的類別，是好幾個特質群聚成的組合。

生理基礎：氣質和基因打的底

這一塊沒有單一的代表理論家，是一系列研究一起在回答：人格有多少是天生的？

切入點是氣質（temperament）。嬰兒還沒什麼社會經驗，情緒反應、被激發的程度、激發後恢復平靜的能力就已經明顯不同，這些差異只能來自生物基礎。Kagan 對抑制型和非抑制型孩子的研究，是這個方向的代表。

行為遺傳學的結論相當一致：幾乎找不到完全不受遺傳影響的心理特質，人格特質整體的遺傳係數大約四成，大五因素也全面受到遺傳影響。影響力還有層級，愈接近生理的特徵遺傳性愈高，愈受社會文化形塑的態度遺傳性愈低。

但這一派沒有走向「基因決定論」。先天和後天交織的方式有三種：同樣的環境，放在基因不同的人身上效果不同；天生特徵不同，會引來別人不同的對待；人長大以後，會主動挑選、創造適合自己的環境。所以比起問先天還是後天，更好的問法是：先天怎麼透過後天表現出來。

行為主義：人格就是學來的反應

行為主義是學習取向人格理論的代表，立場也是各派裡最激進的。它主張解釋行為用不到態度、感覺、特質這些內在概念，找出環境裡的決定因素就夠了。照這個邏輯，「人格」只是描述行為模式的標籤，本身不是原因。

它的結構單位是反應，也就是外顯、看得到、跟環境事件直接連在一起的行為。Skinner 把反應分成兩種：由刺激引發的反射反應，以及沒有明確刺激、由個體自己發出的操作反應，後者就是操作制約的對象。

歷程上最重要的概念是增強物（reinforcer）：跟在某個反應後面、讓那個反應更可能再出現的事件。複雜的行為靠形塑建立，一步一步增強愈來愈接近目標的反應。行為既然被看成對特定環境的反應，行為主義也就特別強調情境特殊性，同一個人換了環境，行為可能就不一樣。心理困擾在這一派眼中是學習的問題，要改變，就照學習原則重新安排。

個人構念論：每個人都拿自己的構念解讀世界

Kelly 的出發點是：每個人用自己獨特的方式知覺、詮釋世界，這份詮釋上的差異就是人格最核心的部分。他用「人即科學家」形容一般人，我們都在發展自己的小理論，拿它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結構單位是構念（construct），也就是人用來分類世界的概念。構念一定有兩極：你看到兩個人在幫別人、一個人在傷害別人，就形成了「仁慈對殘忍」這個構念，要同時知道兩端各包含什麼，才算懂這個構念。構念多半是不自覺在用的，還分從屬和上層，串成一整套系統。Kelly 發展的角色構念目錄測驗（Rep Test），就是用來把一個人的構念找出來。這一派的核心概念整理在凱利個人構念論。

Kelly 對動機的看法很特別。他覺得「動機」這個詞是多餘的，因為它預設人本來不動，得有東西推或拉；他主張人一投入心理世界就是主動的。行為的方向來自他的基本預設：人的心理歷程受他預測事件的方式引導。人在乎的是預測準不準，再依此修正或擴展自己的構念系統，追求增強物、逃避痛苦都不在這套說法裡。

社會認知論：信念、目標和技能怎麼一起運作

社會認知論以 Bandura 和 Mischel 為代表，兩人剛好互補：Bandura 偏重人的能動性與自我運作，Mischel 偏重人怎麼分辨情境、怎麼隨情境調整行為。

它把人格結構分成四類想法：信念與預期（世界真正是什麼樣子）、目標（我要往哪裡去）、評估標準（事情應該怎麼樣）、能力與技巧（我做得到什麼）。這四類是同一套系統裡的次系統，社會認知論明確反對用一個總分代表一個人。其中最常被引用的是自我效能，也就是相信自己能完成某件事的程度，它的四個來源整理在自我效能的四個來源。

講到歷程，Bandura 提出交互決定論（reciprocal determinism）：人格、行為、環境三者互為因果。你跟一個人聊天，對方的樣子影響你怎麼互動；你怎麼解讀對方，受你的信念影響；你留下的好印象讓對方更投入，環境就變了；聊得順利，又回頭改變你對自己的感覺。

Mischel 與 Shoda 進一步提出認知—情感處理系統（CAPS）：同一套人格系統，在不同情境裡被啟動的成分不同，所以行為本來就會隨情境有系統地變化。兩個焦慮分數一樣的人，可能一個在工作表現上焦慮、一個在感情裡焦慮。這種「遇到這種情境，就會這樣做」的穩定模式，叫行為識別標誌（behavioral signatures）。

發展觀是這一派著墨最深的地方。人透過直接經驗和觀察別人，學會能力、預期、目標與自我效能，也學會自我調節；發展貫穿一生，後來的經驗一樣能改變人格，所以它批評固定的發展階段論，也不接受「早年定終身」。

性格換了場合還一樣嗎：個人與情境之爭

這是人格心理學裡最有名的一場爭論，叫個人與情境之爭（person-situation controversy）。起點是 Mischel 的質疑：人的行為換了情境常常不一致，拿特質預測行為，力道不夠。

要看懂這場爭論，得先分清楚兩種一致性。貫時穩定性，是同一個特質在不同時間點維不維持；跨情境一致性，是同一個特質換了情境維不維持。研究結果很清楚：貫時穩定性高，跨情境一致性偏低但不是零，而且在相似的情境之間會高一些。一個人上課一向很認真，宿舍卻可能一團亂。

吵到後來，雙方各說中一半。人在不同情境之間既有一致，也有變化，特質論看重前者，情境論看重後者。社會認知論的 CAPS 算是一種調和：它承認人跟人之間的平均差異存在，但認為把不同情境的反應平均起來，會把最有意義的個人模式抹掉。

表格最後一欄還列了幾組常被放在一起的取向。遇到兩派用同一個詞，先確認它們用的分析單位是不是同一個。心理動力論和現象學取向都講「防衛」，前者防的是本能衝動，後者防的是自我概念被動搖；個人構念論和社會認知論都在講人怎麼詮釋世界，後者多了社會情境和自我調節。

人格理論好不好，用這五把尺量

看完七種取向，很自然會想問哪一派比較好。人格心理學有一套常用的評價標準，列出一個好理論要做到的五件事：

觀察的科學性：樣本要夠多、夠多元，觀察要客觀、別人能重做一次，也要用專業的測量工具，不能只憑身邊少數幾個人。

理論的系統性：要把不同層次的因素連起來。日常的想法可以各說各話，「失戀所以難過」跟「家族有憂鬱傾向」互不相干；科學理論得交代這兩類因素怎麼關聯。

理論的可驗證性：概念要能用客觀證據檢驗。這對人格理論特別難，目標、夢、衝突、潛意識的防衛，本來就很難直接量。

理論的完備性：人格的運作、發展、個別差異，重要議題都要處理到，不能只挑自己有興趣的問題回答。

理論的應用性：最後要能落到實際的應用上。

拿這五把尺去量，會發現完備和可驗證常常互相拉扯。心理動力論涵蓋得很廣，很多核心概念卻難以客觀驗證；行為主義資料嚴謹、概念精簡，代價是語言、意義這些人類獨有的能力說不太清楚。所以比較常見的態度是把理論當工具箱，看要解決什麼問題再挑工具，不必急著選一派當唯一答案。

人格理論和諮商學派，各自在回答什麼

人格理論和諮商學派常被混在一起讀，因為 Freud、Rogers 這些名字兩邊都有。兩邊的任務不同：人格理論要解釋人格由什麼組成、怎麼形成；諮商學派要把某一套人性觀變成幫人改變的方法，關心的是人怎麼出問題、要動什麼。

所以同一位理論家，在兩張表裡的重點不一樣。Rogers 在這張表的主角是自我概念和價值條件，到了諮商學派那邊，主角換成一致、無條件的正向關注、正確的同理理解這三個態度。特質論和生理基礎在諮商學派的比較裡幾乎看不到，因為它們主要在描述和測量個別差異。想看各派怎麼把人性觀變成做法，可以接著讀諮商與心理治療各學派比較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