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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教泥樂 x 麥坡心理學
發展理論.維高斯基(Lev Vygotsky)

維高斯基近側發展區與鷹架作用

維高斯基(Lev Vygotsky)社會文化理論的核心概念一次查清楚:近側發展區、鷹架作用、引導式參與、智能適應工具、私我語言與內在語言。每個概念附英文原詞、怎麼運作、一個例子,以及與相近概念的區別,另有與皮亞傑理論的四點對照。

近側發展區指的是一段距離:孩子自己做得到的事,跟有人從旁指點才做得到的事,中間那一塊就是。維高斯基認為認知成長主要發生在這塊區域裡,靠的是與更熟練的夥伴一來一往地對話,而不是孩子獨自摸索。鷹架作用是大人在這塊區域裡調整支持的方式,私我語言則是孩子把這些對話收進自己腦袋的過程。下表把九個核心概念排在一起,點名稱可以跳到下面的說明。

維高斯基近側發展區與鷹架作用
社會文化理論 sociocultural theory 兩個命題撐起整套理論。一是認知成長發生在社會文化背景裡,文化決定它長成什麼形式;二是重要的認知技巧來自與更有能力的成員互動,孩子在協同對話裡拿到一個文化的價值、信念與問題解決策略。 各地的孩子共用同一種腦,卻發展出不同的心智狀態,因為每個文化要他們解決的問題不一樣。 與皮亞傑的建構論差在成長的來源。皮亞傑的孩子是獨自探索的小科學家,維高斯基的孩子是在別人旁邊學會怎麼想的學徒。
四個發展分析層面 microgenetic、ontogenetic、phylogenetic、sociohistorical 維高斯基主張從四個時間尺度看發展。微觀的發展是幾秒到幾天內的變化;個體的發展是一個人一生的變化;族群的發展是演化尺度的變化;社會歷史的發展是文化的價值、常規與技術本身的變遷。 同一個孩子學加法,二十分鐘內策略的轉換屬微觀層面,整個童年的數學能力屬個體層面,而他用的是十進位還是結繩,屬社會歷史層面。 社會歷史層面是現代研究者最看重的一塊,但它只是四層之一。把維高斯基讀成「發展全由文化決定」,就漏掉了另外三層。
智能適應工具 tools of intellectual adaptation 嬰兒天生帶著注意、感覺、知覺、記憶這幾樣基本心智功能,文化提供工具把它們轉換成更複雜的高層次功能。工具同時教兩件事:怎麼思考,以及思考什麼。 記事情可以靠做筆記,也可以靠結繩,兩種工具養出來的記憶方式不一樣。 工具不等於器物。語言、數數的方式、分類的習慣都算,而且多半是在互動裡拿到的,不是拿到手上的。
近側發展區 zone of proximal development,ZPD,也譯「最近發展區」 指作業太複雜、孩子無法獨力掌控,但透過熟練夥伴的指導與鼓勵就做得到的那個範圍。它同時是敏銳教導最容易發揮、新的認知成長最可能發生的地方。孩子把共用過的解題技巧內化以後,這條線就往前推。 四歲的孩子第一次拿到拼圖,不知道從哪裡下手;爸爸提示她先拼角落、指出一片該放在粉紅色的邊上,她就接得下去。 這不是「能力」的另一種說法。維高斯基刻意避開能力這個詞:表現要看作業與文化情境,同一個孩子在熟悉的作業上很行,在客觀上更簡單卻陌生的作業上可能就卡住。
鷹架作用 scaffolding 更專精的一方依孩子當下的狀態,隨時修改自己給的支持,讓孩子從支持裡得利、把理解往前推一步。給多給少由雙方共同決定,撐不住的孩子會吸引到更多支持,上手的孩子需要的就少。 拼圖的爸爸先給提示,再示範放兩片相連的,接著只出聲鼓勵,看她愈拼愈順就慢慢退出。 鷹架的重點在動態調整與適時退場,不是固定的協助量。全程幫到底不是鷹架,是把內化的機會拿走。
引導式參與 guided participation 孩子主動參與有熟練夥伴在場的文化活動,在共同投入的過程裡形塑自己的認知與思考方式。歷程本身各文化都有,執行的形式差很多。 沒有正式學校的社群裡,編織與狩獵是跟在大人身邊做會的,不是上課上來的。 與課堂教學不同的地方在於,學的人是在真實活動裡邊做邊學,不是在情境之外先把知識學起來再找地方用。
私我語言 private speech,「對自己說話」 孩子出聲對自己講話,用來計畫策略、調整自己的行為,好讓目標達成得順利一點。愈是在解題、遇到困難的時候出現得愈多。 學齡前的孩子一邊拼圖一邊唸「這片要放這裡⋯不對,轉一下」。 皮亞傑把這種話讀成自我中心的殘留,維高斯基讀成自我溝通。當代研究站在維高斯基這邊,因為比較聰明的學齡前孩子反而用得更多。
內在語言 inner speech;認知的自我引導系統 cognitive self-guidance system 私我語言隨年齡愈來愈精簡,最後轉入無聲,成為我們用來組織與調節日常活動的內在語言。整條路徑是社會語言、私我語言、內在語言。 四歲說完整的片語,之後縮成單字,七到九歲只剩嘴唇在動。 它不是消失,是地下化。維高斯基的方向是社會走向個人,皮亞傑的方向相反,是個人走向社會。
合作學習 cooperative learning 把作業安排成學生彼此協助的形式。能力較弱的一方從較強的同儕那裡得到指導,較強的一方則因為要扮演指導的角色而獲益。 一份彙整了三百七十八項研究的分析裡,超過一半顯示合作學習的表現較好,不到一成顯示單獨進行更好。 不是分組就會有效。合作中進步最多的是一開始能力較低的人;指導的一方若沒有自信、或不會依對方的理解程度調整,表現反而可能被拖垮。

近側發展區是什麼

先講維高斯基跟皮亞傑同意的部分:孩子是好奇的,會主動參與學習、自己發現原則。分歧在後面一句。皮亞傑認為那些發現是孩子獨自摸出來的,維高斯基認為真正重要的發現多半發生在別人旁邊,發生在熟練的一方示範、給提示、用語言引導,而新手試著聽懂並照著做的那個來回裡。

近側發展區就是這個來回能起作用的範圍:作業對孩子來說複雜到無法獨力掌控,但有人從旁指導與鼓勵就完成得了。比這個範圍簡單的,他自己會,教了也沒有增加什麼;比這個範圍難的,怎麼指導都接不住。所以維高斯基說,敏銳的教導與新的認知成長最可能出現在這一塊。

值得留意的是,他刻意不用「能力」這個詞。在他的看法裡,學習與發展是在特定文化定義、有特定規則的作業裡交互作用出來的結果,不是一個孩子身上固定的水位。同一個孩子在他熟悉的作業上表現得很好,換到客觀上更簡單但陌生的作業,可能就做不出來。

鷹架作用:支持要隨著孩子的狀態改

一個四歲的孩子拿到她的第一份拼圖,試著拼,卻不知道從哪裡下手。爸爸坐到旁邊,建議她先從角落開始,指出其中一片應該放在粉紅色的邊上,她放對了就出聲鼓勵,看她愈拼愈順,自己就慢慢退出去。

這整套動作叫鷹架作用:更專精的一方依現狀修改自己提供的支持,讓學習的一方能從支持裡得利,並把對問題的理解往前推。重點在兩個字,動態。支持不是一份固定的分量,而是隨著孩子接得住多少一直在變,最後的目標是撤掉。

還有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給多少不是大人單方面決定的。比較解決不了問題的孩子會吸引到更多的成人支持,比較熟練的孩子需要的支持就少。孩子自己一直在對這件事投票。

引導式參與:不是每個文化都靠上課

在很多社會裡,孩子不上學、父母也不會正式開課教編織或狩獵,他們是引導式參與學會的:主動參與有熟練夥伴在場的文化活動,在共同投入的過程裡,彼此的互動形塑了他們怎麼想事情。

歷程是普遍的,形式不是。一項比較四個社群(美國鹽湖城、土耳其 Kecioren、瓜地馬拉的馬雅小鎮 San Pedro、印度村莊 Dhol-Ki-Patti)學步兒家庭的觀察研究發現,中產階級社群偏重口語指導:不斷發問、命名、提議、讚美。鹽湖城那位媽媽跟二十一個月大的兒子探索一個裝著小娃娃的玻璃罐,全程都在問「這是什麼」「你能把蓋子打開嗎」「她要去哪裡」。傳統社群偏重非語言:印度那位媽媽看女兒拉不動懸絲偶,直接抓住她的手拉兩下、說「拉這裡」,然後鬆手,手就靠在旁邊待命,不再出聲。

這兩種都有效。該研究的結論帶著明確的立場:成為一個社會的有效成員沒有單一途徑,形式取決於那個社會期待成人與兒童怎麼表現,沒有哪一種絕對比較好。傳統社群的孩子觀察技巧被更看重,也確實表現得更好。

手足與遊戲,兩個現成的近側發展區

鷹架不是只有大人搭得起來。一項涵蓋一百八十六個社會的子女養育調查發現,其中百分之五十七的社會裡,年長的孩子是嬰幼兒的主要照顧者;即使在美國這樣的工業化社會,年長的手足(特別是姊姊)也常被要求照顧弟妹。照顧之外,兄姊也靠示範與直接指導教弟妹新技巧,而且效果常常比能力相當的年長同儕更好,原因有三個:對自己的弟妹有更強的教學責任感、給的指導更細,以及年幼的一方本來就更願意找兄姊。獲益是雙向的,常教弟妹的兄姊,自己在學業性向測驗上的表現也比沒有教學經驗的人好。

假扮遊戲是另一塊。幼兒跟別人玩的時候,比自己玩更容易出現高層次的象徵遊戲,母親尤其能把層次帶上去。最懂遊戲發展的母親會把自己的遊戲調到比孩子高一點點,剛好落在他接得住的上緣,那正是近側發展區的操作型定義。這裡也有文化差異:中國的孩子比較常跟照顧者玩假扮遊戲,愛爾蘭裔美國的孩子則相反,比較常跟其他孩子玩。

私我語言:孩子怎麼把對話收進腦袋

指導結束以後,那些話並沒有消失。維高斯基注意到,學齡前的孩子在解題或想達成某個目的時,會出聲對自己說話,而且一遇到困難,這種話就急遽增加。

皮亞傑把這種自言自語讀成自我中心的殘留,維高斯基不同意。他認為這是私我語言,是對自己的溝通,功能是計畫策略、調整行為,讓目標比較達得成。他把它稱為認知的自我引導系統。

當代的研究明顯站在維高斯基這一邊。私我語言確實源自引導式學習裡的社會對話,困難的作業比簡單的作業更容易引發它,自我指導之後表現常有改善,而且最關鍵的一項:比較聰明的學齡前孩子反而用得更多。如果它是認知不成熟的表現,這個結果講不通。

它後來怎麼了?愈來愈短。四歲時說完整的片語,之後縮成單字,七到九歲只剩嘴唇在動。它不是消失,是地下化,轉成無聲的內在語言,成為我們組織與調節日常活動的方式。青少年解題時偶爾還是會出聲,但那時候已經跟表現好壞無關了。

整條路徑是:社會語言、私我語言、內在語言。方向是由外往內。

對教學與陪伴的意涵

維高斯基跟皮亞傑都強調主動學習,也都主張先評估學習者已經知道什麼,再據此估計他學得動什麼。差別在帶的人做什麼。皮亞傑式的教室,學生花較多時間在獨立的發現式活動上;維高斯基式的教室,帶的人要組織活動、給提示、依孩子當前的能力修改指導,並且盯著進度調整,最後把心智活動的責任逐步交回去。

合作學習是這個取向最常見的實作:把作業安排成學生彼此協助的形式,能力較弱的一方受惠於同儕的指導,較強的一方則因為要扮演教的角色而獲益。有一份彙整三百七十八項研究的分析,超過一半顯示合作學習的表現較好,不到一成顯示單獨進行更好。研究者給了三個理由:一起解題時動機比較強;要向別人解釋想法、處理彼此的分歧,因此會更仔細檢查自己在想什麼、也把話說得更清楚;以及更可能用上高品質的策略,想出小組裡沒有人能單獨想到的做法。

不過它不是萬靈丹。進步最多的是一開始能力較低的人;指導的一方若缺乏自信,或沒辦法把說明調整到對方能理解的程度,合作反而可能破壞表現。文化也有影響,習慣各做各的、競爭導向的孩子一開始不太適應分享式的決策,要練過才會變好。

維高斯基和皮亞傑差在哪裡

面向 維高斯基 皮亞傑
文化差異 認知發展因文化而不同 主要是跨文化普遍的
成長來源 源自社會互動,在近側發展區裡共同建構 源自孩子獨自的探索與建構
歷程方向 社會歷程走向個人的心理歷程 個人(自我中心)歷程走向社會歷程
改變的主要媒介 成人,負責傳遞文化 同儕,促成觀點的轉換

私我語言是這四點最集中的體現:同一個現象,兩人給的方向完全相反。維高斯基看到的是社會對話被收進來,皮亞傑看到的是個人的獨白慢慢學會顧及聽的人。

這套理論被質疑的地方

維高斯基受到的批評比皮亞傑少,原因不全是因為它比較站得住腳。他的作品從俄文譯出來的時間晚,接受檢驗的機會少;而且他留下的比較像一個引導研究的普遍觀點,不是一組能被明確推翻的假設,個別預測被駁倒不等於整個觀點被駁倒,所以難反駁,但不是不能反駁。

具體的批評有兩項。第一,引導式參與過度倚賴語言指導,在重觀察與練習的文化裡不一定適用,例如澳洲內陸的狩獵或東南亞的稻作。第二,合作式的問題解決並不總是有益,前面提到的條件就是。

另外一個常見的誤讀是把他讀成文化決定論。社會歷史只是他提的四個分析層面之一,發展從胚胎的基因層次就開始,一路進展到文化層面;他自己也承認這一點。強調文化的角色,不等於取消普遍性與生物因素的位置。

看完這張表,可以接著做的事

表上的是通則,底下這些是換成你自己來看會怎樣。都不用付費,也不用留資料。

常見問題

近側發展區(ZPD)是什麼意思?
是一段距離:孩子可以獨立完成的事,跟需要更熟練的夥伴指導、鼓勵才完成得了的事,兩者之間的差距就是近側發展區。維高斯基認為新的認知成長最可能發生在這塊區域裡,因為作業對孩子來說既不是已經會了,也不是完全搆不著。孩子把與大人共用過的解題技巧內化之後,這條線會往前移,區域也跟著往前推。
近側發展區和鷹架作用差在哪裡?
近側發展區是一塊範圍,鷹架作用是在這塊範圍裡做的事。前者回答「現在教什麼有用」,後者回答「怎麼教」:依孩子當下的狀態調整支持的多寡與形式,看他上手就慢慢退出。兩個概念常一起出現,但鷹架這個詞不是維高斯基自己提的,是後來的研究者用來描述這個歷程的。
維高斯基和皮亞傑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有四個軸。文化差異上,維高斯基認為認知發展因文化而不同,皮亞傑認為主要是跨文化普遍的。成長來源上,維高斯基認為源自社會互動,皮亞傑認為源自孩子自己的探索與建構。歷程方向上,維高斯基是社會歷程走向個人的心理歷程,皮亞傑是個人歷程走向社會。改變的主要媒介上,維高斯基看重傳遞文化的成人,皮亞傑看重促成觀點轉換的同儕。
孩子自言自語是不是不正常?
不是,那多半是私我語言。維高斯基觀察到,學齡前的孩子在解決問題、特別是遇到困難的時候,對自己說話會明顯變多,這種話的作用是幫自己計畫策略、調整行為。當代研究支持這個解讀:作業愈難用得愈多,自我指導之後表現常有改善,而且比較聰明的孩子反而用得更多。它也不會真的消失,只是隨年齡愈來愈精簡,最後轉成無聲的內在語言。
鷹架要搭到什麼程度才對?
標準是孩子能不能因此往前一步,而不是作業有沒有被完成。支持要隨他當下的狀態調整,看他接得住就少給一點,看他卡住就補上示範或提示,最後逐步撤掉。做過頭的風險是把內化的機會拿走:那件事完成了,但完成的是大人。給多給少其實是雙方共同決定的,能力還不足的孩子本來就會吸引到較多的支持。
分組合作一定比自己做好嗎?
不一定。大方向上證據是支持合作學習的,一份彙整三百七十八項研究的分析裡,過半顯示合作的表現較好,不到一成顯示單獨進行更好。但效果有條件:進步最多的是一開始能力較低的人;指導的一方若缺乏自信,或沒辦法把說明調整到對方聽得懂的程度,反而可能拖垮表現。文化也有影響,習慣各做各的孩子一開始會不適應分享式的決策,練過之後才會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