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發展與氣質一覽表

嬰兒到底有沒有情緒

有超過一半的媽媽說，自己一個月大的寶寶已經表現過感興趣、驚訝、高興、生氣、害怕。這種說法一直被懷疑是父母的過度解讀，所以研究者換了做法：把嬰兒對特定事件的反應錄下來，像是抓到冰塊、玩具被拿走、跟媽媽分開後再見到媽媽，然後請不知道情境的評估者單看表情判斷寶寶在感受什麼。

結果是不同的人看同一個寶寶會判出同一種情緒。正向的部分分得很清楚，感興趣跟高興看得出來；負向的就難了，光看臉不容易分出害怕跟生氣，得靠聲音與情境補上。而且隨著年齡增加，各種表情愈來愈容易辨認。

基本情緒是照順序出場的

情緒不是一次到齊，是按時序不連續地一項一項登場。

出生時就有的是感興趣、哀傷、厭惡、滿足。二到七個月之間陸續補上生氣、難過、高興、驚訝、害怕。這一整組叫做基本情緒（basic emotions），被認為由生物程序制定，理由是所有健康的嬰兒都在相近的年紀出現，而且跨文化的表現與解讀一致。

滿兩個月時出現社會性微笑，多半發生在跟照顧者互動的時候。這個笑很關鍵，它會引來照顧者高興地笑回去，互動因此延長，變成一個自己會滾的循環。

即使是生物制定的情緒，什麼事情能引發它仍然要學。二到六個月的嬰兒發現自己能控制事情（踢腿讓玩具動起來、按鈕讓它發出聲音）時會出現驚訝與高興；預期落空時，二到四個月的寶寶生氣，四到六個月的寶寶難過。要有預期，才有落空。

複雜情緒要等到認得出自己

進入第二年，困窘、羞愧、內疚、嫉妒、驕傲才開始出現。這幾種被稱為自我意識情緒或自我評價情緒，因為每一種都內含傷害或增強自我的成分。

證據站在這一邊：會因為被過分稱讚、或被要求在陌生人面前表演而變得很困窘的幼兒，正是那些已經顯現出自我認識的孩子。大約到三歲，孩子比較有能力拿一套標準來評估自己的表現，才會出現評價的困窘。沒能在指定時間內完成任務時，那種緊張不安的笑、摸自己的動作、把視線移開。這種困窘的壓力比單純被人看著大得多。

還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年幼的孩子多半只在大人在場看著時才表現自我評價的情緒。那個階段的驕傲與羞愧，很大一部分是預期大人會怎麼反應。

羞愧與內疚不是同一件事

有研究者把這兩種分得很清楚，而分界落在注意力放在哪裡。

內疚是覺得自己某種程度上辜負了對別人的責任，注意力在自己做錯事造成的人際後果上，所以內疚的孩子會想接近對方、把事情補起來。羞愧是整個人被否定的感覺，注意力在自己身上，於是想躲起來。

有意思的是，同一件違規的事會長出哪一種，跟父母怎麼反應有關。父母輕視孩子這個人（真不敢相信你會做出這種事），走的是羞愧那條路；父母指出行為的後果並要孩子去修補，走的是內疚那條路。差別不在事件，在大人把焦點放在人還是行為上。

情緒表達規則與情緒的自我調整

每個社會都有情緒表達規則（emotional display rules），規定哪些情緒該在什麼情境表達、哪些不該。它跟語言的使用規則很像，得學會才維持得住別人的接納。

社會化開始得比語言還早。母親跟七個月寶寶互動時大多表現開心、驚訝、感興趣，等於示範了一套只有正面情緒的版本；她們也比較常回應寶寶的興趣與驚訝，比較少回應負面情緒。文化之間差很多：有的社會樂於把孩子逗到極度開心，有的社會少有面對面互動，希望嬰兒安靜滿足，孩子學到的是好壞情緒都盡量壓著。

要守得住這些規則，孩子得先有辦法調整自己。情緒的自我調整（emotional self-regulation）的發展主線是從外部調節換成內部調節。最初幾個月完全靠照顧者：避免過度刺激的環境、搖一搖、抱一抱、唱歌、給奶嘴。六七個月大的寶寶開始會自己轉開頭、吸手指來把激發降下來。接近週歲時會搖身體、咬東西，或乾脆離開讓自己不高興的人事物。十八到二十四個月時，幼兒會主動去改變讓自己不安的東西，也會用說話、玩玩具、走開來應付等待的挫折。

恐懼是例外，幼兒幾乎還調不了它。他們的做法是換一種表達：該生氣或該害怕的時候改用難過的樣子轉向照顧者，因為那樣最能引來安撫。這不是演戲，是很早就長出來的策略性表達。

社會參照：拿大人的表情當地圖

七到十個月之間，嬰兒開始監看父母在不確定的情境裡是什麼反應，並用這個訊息決定自己怎麼做。這叫社會參照（social referencing）。

陌生人對著玩具笑，嬰兒就靠近；陌生人露出害怕，嬰兒就躲開。十二個月大時，連電視裡大人的害怕反應都參照得到。聲音傳達的情緒訊息至少跟臉部表情一樣重要，有時候更重要。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因為能分辨照片上不同的表情，不等於懂那些表情的意思。三個月大的嬰兒就分得出來，那可能只是視覺區辨。社會參照是嬰兒真的拿別人的情緒去調整自己的行為，這才是比較站得住腳的理解證據。

社會參照也讓孩子學得很快。哥哥姊姊對家裡那隻狗高興地反應，幼兒就知道這團毛球是朋友，不必自己去試。

情緒理解後來還會長出什麼

三歲以前的孩子讀不太出照片或玩偶臉上的表情。四五歲能從身體動作推論開心、生氣、難過。到了學齡，孩子開始用這個人是誰、發生過什麼事來解讀情緒，也懂了情緒可以來自過去的事，不一定是眼前這件。

兩個比較晚的里程碑是：八歲左右知道同一個情境對不同的人會引出不同情緒，六到九歲之間知道一個人可以同時有好幾種情緒，並且能整合臉部、行為、情境這些互相矛盾的線索。

這段進步跟保留概念出現的時間相近，靠的是同一種整合多重訊息的能力。但它不是純認知的產物，早跟父母討論情緒原因的孩子，比較早理解矛盾的情緒。談情緒這件事本身就在加速它。

氣質：六個向度與三種類型

氣質（temperament）指的是一個人對環境事件在情緒與行為上的獨特反應形式，也被定義成先天在情緒、動作與注意力的反應及自我調整上的個別差異。它被看成成年人格的基礎。

常用的六個向度是：易恐情緒（面對新環境小心、憂慮、退縮）、易怒情緒（受挫時煩惱、哭泣、面露哀傷）、正向情感或社會性（常笑、樂意接近人並合作）、活動程度（踢、爬這類大肌肉活動的總量）、注意力廣度與持續度、規律性（吃、睡、排泄的可預測性）。

留意這裡的不對稱：負向情緒性有兩個向度，正向只有一個普通的測量。另外，不是每個向度一出生就顯現，易恐情緒約六七個月才出現，注意力廣度的差異要接近一歲、額葉比較成熟之後才明顯。

早期的分類研究把孩子分成三型：易養育氣質約占 40%，作息規律、適應快、情緒正向；難養育氣質約占 10%，易怒、不規律、負面情緒強烈；慢熱氣質約占 15%，反應遲緩、溫和退縮、適應要花比較久。剩下約 35% 的孩子各向度得分居中，歸不進任何一型——這個比例常被忽略，其實它提醒我們三型不是全稱分類。

氣質有多少是天生的

行為遺傳學家比較同卵與異卵雙胞胎。六個月大時，同卵雙胞胎在活動程度、注意的需求、易怒性、社會性上已經比異卵雙胞胎相似。但遺傳係數只到中等，而且分開撫養的雙胞胎相似度低於一起長大的，環境明顯有份。

環境的作用還分得更細：手足共享的家庭環境最明顯影響的是正向的那一面（笑容、社會性、好安撫），對活動程度與負面特性的影響不大。

穩定性也只是適度。活動程度、易怒性、社會性、恐懼從嬰兒期到成年初期維持中等的穩定，一項縱貫研究甚至看到三歲的氣質能預測十八到二十一歲的反社會傾向與關係品質。但相關係數不高，早期研究多半依賴父母報告，直接觀察的研究看到的穩定性更低。所以合理的講法是：氣質是人格的根基，不是人格的預告。

行為抑制：最穩定的那一端

行為抑制（behavioral inhibition）是從不熟悉的人或情境退縮的傾向，也是氣質研究裡追得最長的一條線。

四個月大時，這樣的嬰兒面對新奇的東西就已經過度激發：活動量升高、心跳加快。二十一個月時比較怕生、怕新玩具、怕新場景。四歲、五歲半、七歲半時仍不太能應付陌生的大人與同儕，冒險時格外謹慎。學齡期容易發展出誇大的恐懼，青少年期則可能是社交焦慮。

它看起來有生物基礎：容易受新事物驚嚇的嬰兒，右半腦（負向情緒中樞）的電子活動量比左半腦高，反應小的嬰兒則是相反或兩邊差不多。

不過有兩個限定條件。一是只有向度兩端的孩子長期穩定，中間那一大群人會隨時間變動。二是環境會把它維持住：持續高抑制的孩子，照顧者常常不是過度保護、限制他自己做決定，就是不夠敏感地批評他（不要當這種小孩）。生物基礎給了起點，後面怎麼走還有很多變數。

適配度才是關鍵那一格

把三種類型背起來很容易，真正該記的是適配度（goodness of fit）：孩子的氣質跟他所處的家庭環境合不合。

難養育氣質的孩子放在愉快穩定的家庭裡，負面行為會隨年齡下降。教科書裡有個孩子原本被歸為難養育型，在合拍的環境裡愈來愈像易養育型，只有在壓力大的時候原本的氣質才短暫浮出來。

而且影響是雙向的。嬰兒的氣質會塑造父母的反應，父母的反應又回頭強化或修正嬰兒的行為。一個容易被安撫的寶寶讓照顧者有成就感，於是照顧者更常靠近；一個怎麼哄都哭的寶寶可能讓人退開，退開又讓情況更難。這個循環才是實務上動得了的地方。

幾個常被講成宿命的地方

類型是描述，不是標籤。 難養育講的是照顧起來費力，不是孩子哪裡有毛病，而且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孩子根本歸不進任何一型。

中等的遺傳係數不等於天生註定。 同卵雙胞胎比異卵像，但分開養就沒那麼像。遺傳給的是傾向，不是結局。

適度的穩定不等於一輩子。 除了行為抑制的兩端，多數人的氣質會隨時間移動。拿嬰兒期的一個評分去推二十年後，超出資料能支持的範圍。

情緒發展的里程碑是平均，不是進度表。 複雜情緒出現在第二年、混合情緒的理解在六到九歲，這些都是多數孩子落在的區間。早一點晚一點都在正常範圍，用它來判斷單一個孩子是誤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