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慮型依附遇上逃避型依附，幾乎是依附理論裡被問得最多的組合。一個需要常常確認「你還在嗎」，一個被問多了就想往後退；一個愈追，一個愈想逃。
如果你正在這樣的關係裡，大概已經吵過很多次同樣的架，內容每次都不一樣，走向卻一模一樣。這篇將回答以下三個問題：
- 這兩型為什麼特別容易走在一起。
- 為什麼特別容易卡住。
- 循環可以怎麼停下來。
先快速定義一下後面會用到的專有名詞。這裡的焦慮型，指的是依附研究四分類裡的迷戀型（Preoccupied），也就是迷戀型依附那一頁講的那群人；逃避型指的是排除型（Dismissing），對應逃避型依附。兩型的完整模式與狀態寫在各自的頁面，這篇只看它們放在一起的時候發生什麼事。對四分類還不熟的話，可以先讀依附理論總覽。
兩種方向相反的保護
依附理論的起點很簡單：人在不安的時候會想靠近重要的人，確認對方還在。差別在於，每個人從小學到的「確認方式」不一樣。
焦慮型的人，多半在回應時有時無的環境裡長大。照顧的人有時很溫暖，有時心不在焉，於是孩子學會把訊號放大，哭得大聲一點、黏緊一點，比較有機會被看見。長大之後，這變成對關係的高度警覺：訊息晚回、語氣冷一點，都會被收進來反覆想。
逃避型的人剛好相反。需要常常被忽略或換來不耐煩，孩子就學會把需求收起來，不表現出需要，就不會被拒絕。長大之後，這變成習慣靠自己，對過度的親密感到不自在。
Mikulincer 與 Shaver 在《Attachment in Adulthood》裡，把這兩種作法分別稱為「過度激發」（hyperactivating）與「去活化」（deactivating）：一個把依附系統的音量開到最大，一個盡量讓它不要響。兩種都是保護自己的方法，方向剛好相反。
為什麼偏偏會走在一起
照理說，需求這麼不一樣的兩個人應該很難互相吸引，現實卻常常相反。
王慶福（2000）在台灣中部十所大學找到 202 對大學生情侶，請雙方各自填寫人際依附風格、愛情關係與關係適應的量表。能順利歸類的 196 對裡，焦慮型與排除型的搭配占了 17.3%，跟「雙方都是安全型」的比例一樣高。
這份研究的用詞和本站不太一樣，讀的時候要多做一下核對：它的「焦慮依附」就是這裡說的焦慮型，「排除依附」是這裡的逃避型，而它的「逃避依附」指的其實是恐懼型，在樣本裡只占很少數。
為什麼會互相吸引，研究本身沒有回答，不過兩邊的經驗大致說得通。焦慮型的人對若即若離的對象，常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那個「要很努力才得到回應」的感覺，跟小時候很像。逃避型的人則容易被熱情、主動的人吸引，因為對方會先靠過來，自己不必冒開口的風險。一開始讓彼此心動的東西，往往就是後來卡住的地方。
研究怎麼描述這個組合
王慶福把情侶的依附搭配歸納成五種類型，焦慮與排除的搭配被他稱為「互剋型」：雙方的人際依附需求互相抵觸，依附風格的特性讓兩人難以互相適應與滿足。在他整理的五種搭配裡，這是適應最辛苦的一類。
幾個具體的數字：在男方是排除型、女方是焦慮型的搭配裡，男生感受到的激情是所有搭配中最低的；女方的激情也偏低。在關係的滿意程度上，排除男配焦慮女的男生、焦慮男配排除女的女生，滿意度都落在最低的幾組裡。
這份研究有它的限制。樣本是大學生情侶，而且願意邀伴侶一起填問卷的人，安全型的比例本來就偏高；量表是研究者自編的，它也只看了一個時間點，沒辦法得知誰影響了誰。
國外的研究方向相近。Mikulincer 與 Shaver 整理伴侶研究時提到，焦慮與逃避的組合會互相強化雙方的不滿；不安全依附的伴侶在衝突裡，也比較常出現一方要求、一方撤退的模式。
一追一逃，是怎麼轉起來的
把兩個人的反應接在一起看，循環大概是這樣：
- 焦慮型感覺到距離，也許只是對方今天比較安靜。
- 他開始靠近：多傳幾則訊息、問「你是不是不開心」、要求一起討論。
- 逃避型感受到壓力，覺得被檢查、被要求，於是往後退：說「沒事」、轉移話題、晚一點再回。
- 退開被焦慮型讀成「果然不在乎我」，靠近變成追問、指責，有時是賭氣、掉眼淚。
- 指責讓逃避型更確定「怎麼做都不對」，退得更遠，甚至直接結束對話。
- 回到第一步，只是這一次兩個人都更累。
Sue Johnson 在《情緒取向治療全解析》裡，把這個模式叫做「追逃循環」。她特別強調一件事：兩個人的行為單獨看都說得通，各自都是在保護自己，逃避更深的被拒絕感或被拋棄的恐懼。追的一方用抗議讓對方看見自己的受傷，退的一方用沉默擺脫「又失敗了」的感覺。問題在於，這兩種保護剛好戳中對方最怕的地方。
所以這個循環沒有人是故意發動的，卻由兩個人一起維持。吵了很多次還在同一個地方打轉，問題通常出在每一次都被捲回同一支舞，跟話有沒有講清楚沒有太大的關係。
對方在保護什麼
在循環裡，最難的是看見對方的行為底下是什麼。
焦慮型的追問，底下通常是害怕。 「你為什麼不回我」的意思，往往是「我是不是對你不重要了」。焦慮型的人有一個很折磨人的地方：已經得到的愛也很難收得進來，一句「我愛你」只能安心幾個小時，因為長期的經驗讓他習慣不相信好消息。
逃避型的沉默，底下通常是無力。 很多逃避型的人在被指責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我做什麼都不夠」。他退開的用意很少是懲罰對方，多半是讓自己不要被那種失敗感淹沒。另外，逃避型表達在乎的方式常常是做事，修好東西、幫忙處理麻煩，比較少用說的。這些行動如果沒有被翻譯成情感語言，對方很容易完全接收不到。
看見這一層，不會讓問題立刻消失，但至少可以讓兩個人從「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換成「原來你也在怕」。
讓循環慢下來的幾個作法
先給循環一個名字。 很多伴侶發現，一起替這個模式取個名字很有幫助，例如「又開始追跑了」。一旦它有了名字，就從「你的問題」變成「我們一起面對的東西」。Johnson 在伴侶工作中的第一步，也是讓兩個人一起辨認出這支舞，把循環本身當成共同的對手。
追的一方：先安撫自己，再開口。 焦慮升起來的時候，最想做的事是立刻確認，那正是循環的入口。可以先離開手機十分鐘、寫下來、找朋友說一說，等強度降下來再談。開口的時候，把「你都不在乎我」換成「我今天很不安，可以陪我一下嗎」。前一句對方只能辯解，後一句他做得到。
退的一方：用一句話代替消失。 需要空間完全合理，問題出在「突然不見」。試著說：「我現在有點亂，需要一點時間，晚上再好好聊。」空間保住了，對方也知道你沒有離開。然後，要記得回來。
兩個人：留一個說脆弱的時刻。 情緒取向治療裡有一種對話叫「抱緊我」，核心是兩個人輪流說出比較柔軟的那一層，而不是表面的指責或防衛，然後被對方接住。退縮的一方重新投入，指責的一方放軟下來，這樣的經驗累積起來，會慢慢改寫兩人對彼此的預設。不必一次做到很深，從一句「其實我那時候很怕」開始就可以。
把期待放在「變慢」，而不是「消失」。 焦慮與逃避不會因為一次好的對話就不見。比較實際的指標是：同樣的循環轉起來的次數變少了，吵完之後修復得比較快了。
什麼時候需要外面的幫忙
有些情況，兩個人自己很難停下來：循環已經轉了很多年、爭吵開始出現傷人的話或肢體衝突、其中一方長期處在很痛苦的狀態。這時候，找受過伴侶工作訓練的專業人員一起整理，會比兩個人繼續在原地打轉有用。
如果你還不確定自己比較接近哪一型，可以做一次依附風格測驗，結果會寄到信箱，裡面有你在兩個向度上的位置。想找人一起看自己在關係裡的慣性，也可以預約一對一；比較想在一群人裡練習新的相處方式，可以看看人際關係探索團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