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知訊息處理模式的金字塔

認知訊息處理模式是什麼

1980 年代初期，美國佛羅里達州立大學一個研究團隊（Gary Peterson、James Sampson, Jr.、Robert Reardon、Janet Lenz）開始結合認知心理學的研究，想建立一個用在生涯輔導上的認知訊息處理模式（cognitive information-processing model）。他們認為，生涯輔導的焦點可以從「選擇的結果適不適當」，轉到「選擇的歷程」，也就是一個人怎麼想、怎麼決定。

這個模式對生涯選擇有幾個基本假設。生涯選擇是認知與情意歷程交互作用的結果；它是一種問題解決的活動，就像數學或物理問題一樣可以學著解決，只是生涯問題更複雜、更混沌、更不確定；要解決它，一方面靠對自己和對工作世界的知識，一方面靠認知運作把這兩類知識統合起來。因為兩個領域的訊息都很龐雜，這也是一件記憶負荷很高的工作。

所以這套理論認為，生涯輔導的最終目標不只是幫一個人解決眼前的生涯難題，而是讓他成為能解決生涯問題、做決定的人。上面這座金字塔，就是把這份能力拆開來看的方式。

職業知識：不只知道職業是什麼，還要知道職業之間的關係

職業知識區儲存的是一個人對工作世界的基模，分成兩類。一類是個別職業的知識，例如某個職業的工作內容、薪資條件、需要什麼教育和訓練、工作環境如何，來源包括打工或觀察角色楷模這類親身經驗、報章雜誌上的描述，以及職業分類典這類正式出版品。另一類是職業之間結構關係的知識，又稱類別知識或階層知識：能不能分辨電機工程師、土木工程師與天文學家的異同，靠的就是這一類。

職業知識的本質是語意知識（semantic knowledge），至少包括事實、概念、事實與概念的連結，以及可驗證性四個部分。它在記憶裡是階層狀的，概念之上有更高階的概念，概念之下有更低階的概念。

這裡有一個容易忽略的地方。基模是從個人的生活經驗演繹而來的，同一個職業名稱，在不同人心裡的內容可能差很多。一位在律師與檢察官之間猶豫不決的人，如果對兩個職業的瞭解其實沒錯，就值得想想，他是不是有哪些特殊的生活經驗跟這兩個職業連在一起。提供職業資料可以讓基模更有層次，但這些儲存在基模裡的個人經驗，同樣不能忽略。

自我知識：一件件經驗累積出來的「我」

自我知識區儲存的是對自己的興趣、能力、價值與需求等經驗的基模。有效解決生涯問題的先決條件，是自我知識的基模分化得夠好；缺乏對自己的瞭解，就像失去了判斷選項的指南針。

自我知識的來源是情節記憶（episodic memory），基本單位是一件件發生在特定時間、空間的事件，這跟職業知識的語意形式很不一樣。情節記憶來自直接經驗，按時間序列推移，也透過經驗來驗證；它比較不穩定，回憶時會受到心情、壓力或想達成的目標影響，對眼前不利的經驗可能被遺忘或重新包裝。

我們理解自己，靠的是兩個歷程：解釋與重組。「我打了個敗仗」是一個事件，張三可以解釋成「我是一個屢敗屢戰者」，李四可以解釋成「我是一個屢戰屢敗者」。日子久了，張三長出堅忍不拔的自我概念，李四則相反。所以自我知識其實是自己對重大生活事件的綜合性解釋，根深蒂固，卻未必客觀。遇到新的工作機會時，人會從這些記憶裡重組出「我適合這份工作嗎」需要的內容，再用這個理解去解釋新的事件。

CASVE 五步驟：溝通、分析、綜合、評估、執行

金字塔的中間層是做決定層面，負責處理知識層面儲存的資料。Peterson 等人認為，基本的做決定能力不出五種，呈現在五個步驟裡，取英文字首簡稱 CASVE：

1. 溝通（Communication）：接收到理想與現實之間有落差的訊息。訊息可能來自內在，例如失眠、注意力無法集中、焦慮、無助、對工作失去熱忱；也可能來自外在，例如產業結構調整、科系整併、部門裁併。這些訊號傳達的是「我必須做一個選擇了」。
2. 分析（Analysis）：先讓情緒過去，再分析造成落差的原因。要看自己對自己瞭解多少、對可能的去向瞭解多少，以及兩者之間的關連；也回顧過去做重大決定時，自己怎麼進行內在對話、怎麼覺察感受。
3. 綜合（Synthesis）：回答「我有哪些有效的方法解決這個問題」。先用擴散性思考盡量擴大選項，像漁夫撒網越大越好；再用聚斂性思考收網，刪掉無法消除落差的選項。
4. 評估（Value）：衡量各個方案的利弊得失，排出優先順序。這一步最難的是取捨：選了一個，就得放下另一個，而被放下的往往也不是自己討厭的。第一方案行不通時可以動用備案，有些人則會回到溝通階段重新開始。
5. 執行（Execution）：把認知轉成有計畫、有策略的行動，定下目標和具體步驟。執行之前常會經過一段下決定的後悔期，對選中的越看缺點越多，對放下的越看優點越多，之後可能重新確認決定，也可能全盤重來。

五個步驟畫成循環圖，因為做完一輪不一定就結束，碰到阻礙時可能再回到前面的階段。

後設認知：監督整個決定歷程的那一層

金字塔的最上層是執行層面，功能像電腦的工作控制功能，負責操縱程式照順序執行。在人身上，這一層主宰認知策略的選擇與排序，稱為後設認知（metacognition），也就是對認知歷程的覺察，扮演綜合性監督的角色。執行後設認知的能力稱為後設認知技能，主要有三類：

• 自我語言（self-talk）：自言自語式的內在對話，反映背後的信念。自我效能高的人會說「放心，這種事情難不倒我」，自我效能低的人會說「我不敢相信我自己能夠做這樣的決定」。自我語言的內涵還包括生涯信念，克朗伯茲的生涯信念量表就是用來找出可能阻礙決定的信念。
• 自我覺察（self-awareness）：包括覺察自己是這件事的行為者，以及覺察情緒在決定過程中的作用。無法做好生涯決定，常受到焦慮情緒影響。
• 控制與監督（control and monitoring）：以覺察為前提，監控整個做決定的過程，判斷哪一步需要什麼訊息、哪一步要暫停補資料、哪個階段出現心理衝突而需要回頭重新考慮。

用金字塔看決定卡在哪一層

這座金字塔最實用的地方，是提醒人不要把所有卡住的決定都當成資料不夠。書上提到，被稱為生涯猶豫的人，問題往往不在缺乏自我知識、職業知識或做決定的技術，而是對解決自己的生涯問題缺乏信心；研究也發現自我效能較高的人，生涯猶豫的傾向較低，可以考慮的選擇也比較多。這種時候再多塞職業資料，幫助有限，要看的是後設認知那一層。

反過來，也有人卡在底層：對自己瞭解不夠，於是覺得什麼都能做，或什麼都不知道能做；對職業的認識只是零散的印象，連該怎麼比較都無從下手。卡在中間層的人，知識或許夠，卻在擴大選項、收斂選項或取捨的步驟停住。

這套理論把生涯輔導看成一種學習的歷程，本質是知識的增長。新經驗先被吸納進舊的基模，讓它變大，這是同化；新經驗多到迫使舊基模產生質變，這是調適；調適完成、跟環境建立新的和諧關係，就是平衡。所以金字塔適合用來拆解一個決定，看看是哪一塊需要補強，不適合拿來替人貼上「哪一層有問題」的標籤。

想看影響生涯決定的學習經驗從哪裡來，可以接著看克朗伯茲生涯決定社會學習論；自我語言裡的自我效能，則在自我效能的四個來源有更完整的整理。